马车缓缓驶向舅舅家。舅舅沈砚洲,是母亲沈氏的亲弟弟,在祁州任通判,为人正直,对他亲姐姐沈圆很是爱重。当年,父亲去世后,舅舅也曾派人来京城,想要接她们母女三人去祁州,只是被祖母李氏回绝了。如今,她终于来到了祁州,来到了舅舅舅母身边,心中满是亲切与安心。
院落的大门被打开,一个身着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看到韩朝雨,眼中满是惊喜,快步走上前,道:“朝雨,你这一路当真是辛苦了!”此人,便是韩朝雨的舅舅,沈砚洲。
进入厅堂后,便见一个身着淡青色襦裙、面容温和的中年女子走上前来相迎,此人,便是韩朝雨的舅母,姜氏。她拉着韩朝雨的手,笑道:“朝雨,好孩子,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快进屋,一路辛苦了,先喝口热茶,休息休息。”
“舅母好。”韩朝雨屈膝行礼,“劳舅母费心了。”
“好孩子,说什么客套话。我已为你收拾好了一个房间,那边环境清幽,适合你修养身子,读书写字。等会儿,我带你过去看看,若是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同我说。”
吃过点心,休息了片刻,姜氏便带着韩朝雨,来到了后院的客房。客房不算宽敞,却十分整洁,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生机勃勃。客房的窗外,是一片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翠竹,竹叶沙沙作响,甚是清幽。
韩朝雨看着眼前的客房,连忙点了点头:“多谢舅母,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柳氏走后,韩朝雨便走到书桌前,从衣袖中取出那张藏起来的名单,小心翼翼地展开。她仔细看着每一个名字,目光落在了“林文渊”三字上。周夜在名单上标注,林文渊就在祁州为官。
用过晚膳后,韩朝雨假装不经意地同舅舅说起:“听说祁州有位姓林的大人,才学极好,不知舅舅可知否?”
沈砚之道:“噢,你说的是林文渊林大人吧?他的才学哪里算好?和你父亲比起来,算了,根本比不上!”
韩朝雨心中一动,看来,舅舅果然识得林文渊。她连忙道:“我也是偶然听闻此人。听说,他曾在朝为官,后来退隐祁州,不知何故。
沈砚洲道:“我认识他。林文渊在朝为官时,曾官至正四品,学识渊博,只不过为人有些圆滑,善于钻营。当年在朝中,也算是有一定的人脉。如今退隐祁州后,很少与人往来,深居简出。不过,他虽退隐了,可他的女婿是现任本路提点刑狱使,李修远。李修远在本地,权势不小,当年科考得林文渊青睐,选做女婿,才有了如今的仕途。”
舅舅提到林文渊如今深居简出,恐怕,要查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舅舅,你可知,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见到林大人?我曾在京中读过他的文章抄本,文采斐然,只不过其中有些内容,我不甚解,若有机会,真想当面请他赐教。”
沈砚洲觉得出奇,那林文渊当年虽也是进士出身,可文采平平,不至于让人如此钦佩。尽管心中存疑,可他还是说道:“再过两天,祁州的望湖楼就要落成了。落成之日,祁州的官员、乡绅、名流,都会前往祝贺,李大人和林大人,也会亲自莅临,我也会去。届时,你可与我一同前往。”
韩朝雨立马笑道:“果真如此?那便多谢舅舅了。”
韩朝雨来到祁州安顿好后,第一时间去城外巡视了母亲留在此地的田庄。沿途田畴开阔,桑榆成列,阡陌纵横,风卷麦浪,一路风物清旷。庄院阡陌连绵,沃土连片,此前久荒未治。庄头躬身迎候,神色恭谨。韩朝雨端坐车中,淡淡垂眸问话,细询田亩、佃户与岁收诸事,语气沉静有度。
接下来几日,她跟随庄头一同亲自丈量田亩,遴选忠厚佃户,订立佃契,议定租谷分成,又命人修整陂塘沟渠,督令春耕秋耘。往后每至秋收,稻粱盈廪,颗粒归仓。韩朝雨不令囤积,托本地可靠牙人,尽数转售城中粮行。除去佃户租粮、庄户用度,余下尽入私囊。几番经营,祁州田庄收产,粮利不小。
此外,韩朝雨又择城中临街静处,斥私产置买铺面,修葺一新,布置清雅,专售建茶、香片与本地新茗。亲自遴选忠厚稳妥的掌柜,定下规制,不涉市井喧闹,只接待往来仕绅与行商。韩朝雨不亲理俗务,只交代定价、采买与账目规矩,令其按月报备收支。茶坊开张后,因环境清幽、茶品上乘,客源渐广,日日盈利,所得银钱尽数归入她私库,与田庄粮利互为补益。
自从父亲遗产被移走后,她与母亲在侯府生活日渐拮据,可人若想立于世,需得有钱财在手,当下远在祁州,正好可用闲钱做一番经营,祖母也管不到这里,可趁机充盈私产,为日后行事攒下底气。
望湖楼落成之日,祁州城的晨光照在城墙之上,湖畔便已人声鼎沸。青石板路上,往来皆是身着绫罗绸缎的官员乡绅、身着花色锦袍的女眷,还有不少闻讯赶来围观的百姓,笑语喧哗,锣鼓声、丝竹声浮泛。韩朝雨身着一身白色襦裙,外罩一件浅青色披帛,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眉眼清隽,她紧跟在沈砚洲身后,步履轻缓,一路行至望湖楼前。
沈砚洲边走边给韩朝雨介绍:“这望湖楼耗时一年建成,临湖而建,共三层,顶层可俯瞰整个祁州湖景,是祁州如今最气派的楼阁。今日落成庆典算得上是祁州近年来最盛大的一次了。”
湖风漫过熙攘人群,韩朝雨的目光掠过攒动的衣袂,落在望湖楼前的台阶上。朱红绸布在风里摆动,案几后坐着几位身着官服的男子,正低声交谈。过了一会儿,丝竹清响渐渐淡去,喧闹的锣鼓也悄然歇了声息。一道身着青色官袍的身影拾级而上,衣袍下摆扫过台阶,男子朗声道:“各位上官,各位乡绅名流,今日望湖楼落成,承蒙各位拨冗前来,本官在此,代表祁州百姓感谢诸位!”
声音洪亮如钟,裹着湖风,穿透人群寂静。韩朝雨漫不经心地垂眸理着袖角,待再抬眼时,却看见那高台上说话的男子,身姿骄挺,气度渊然,温润的眉眼中又带着几分为官者的威严,不是别人,正是新任祁州知州柳关珹。
韩朝雨怔怔盯着那道身影。记忆里的柳关珹,还是国公府庭院里,与她对坐执棋的温润公子,指尖捻棋时的从容眉目,仍清晰如昨。可如今高台之上的他,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意,五官愈发清隽成熟,身上还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严,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知棋画诗书的少年郎。
他既已身加官袍,执掌一方,若算上时日,想来该是与韩亦知同榜及第的进士,一路辗转,竟到了这遥远的祁州。
自那日国公府对弈后,山水相隔,音信杳无,她从未想过,在远离京城的祁州,竟会再一次见到柳关珹。更未曾想过,更未曾料想,昔日对弈的少年,如今已成为守护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高台上的柳关珹,言语间条理分明,没有半分虚浮。他谈及祁州百姓的生计疾苦,眉峰微蹙,语气里满是悲悯;说起日后推行新政、造福一方的决心,目光坚定,言辞恳切。台下的百姓听得专注,时不时响起阵阵掌声。身侧的沈砚洲望着高台,忍不住轻轻点头,低声赞叹:“柳大人真是年轻有为,难得一片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