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四下寂然,虫声低歇,唯有晚风掠过疏枝,带起几缕轻响。韩朝雨独坐庭院,看着地面上月华轻淌,眼泪不自觉地倏忽滑落。
这时,一道身影悄悄走进院内。韩朝雨听闻脚步声,连忙擦干眼泪,转过身,看到来人,神色倏敛,道:“周夜?你怎么来了?”
周夜身着一身黑衣,走到韩朝雨身边,躬身行礼:“见过姑娘。属下才从京城回来不久。”
他瞥见她眼眶微红,脸颊上似有泪痕,心头一紧,却又不便直接问。
韩朝雨清了清嗓子,说道:“可有查到什么?”
周夜压低声音:“属下近日在京城查知,当年侯爷赴宴之日,李修远曾陪同他的岳父林文渊一同前往。二人此前皆曾与魏王往来甚密,应是拥护魏王的党羽,惟魏王之命是从。”
林文渊等人追随魏王一事,此前柳关珹已然同她说过。当下,她听了这话,倒觉得不稀奇,脸上毫无变色,反倒叫周夜见了奇怪。
韩朝雨缓声道:“父亲曾受邀加入旧党而不入,还反过来攻讦旧党,说明他与旧党不合。父亲临终前刚刚与魏王一党相见,可见他的死与魏王脱不了干系,他自然也不会是魏王一党。我细细想来,父亲故去,或许与党争有关,只是不知父亲周旋其中,究竟是为何。他做了何事,才招致杀身之祸。”
周夜眉头一蹙,不由得道:“姑娘,这些事您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我竟不知?”
“这些日发生了些事,我日后再同你说吧。周夜,这一路来回跋涉,当真是辛苦你了。 ”
周夜拱手道:“只要能查清真相,还侯爷清白,再苦也在所不惜。”
韩朝雨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回房,周夜却未挪动脚步,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觉得逾矩,然则方才姑娘脸颊上的泪痕,却不得不引他注意,遂道:“听俞嬷嬷说,姑娘此前曾遭劫匪,此事当真?”
韩朝雨回头看他,觉得他此话说的有些突兀,道:“噢,是,此事已过去了,我当下无碍,你无需挂心。”
周夜仍不动身,沉吟一会儿,在韩朝雨刚刚迈入房门之际,又道:“姑娘若因此事心悸未定,属下可守在院外,让姑娘安心入睡。”
“可你……”
“属下不累。”
韩朝雨轻点一下头,转身进屋。周夜躬身行礼后,便到院门外抱着剑死守了一整晚。当下无事,只是静卧于床上的韩朝雨,脑中仍想的是柳关珹晚间那冰凉的神色和压迫的语气,眼泪不自觉地淌到枕上,心乱了许久,直至三更天方才合眼。
这日午间用膳,下人端上来鼎煮羊羔、莲房鱼包、雪霞羹等,无一不清鲜可口,姜氏见韩朝雨如今身子恢复了,便使唤厨房做了几样好菜,改换一下她连日来的清淡口味。韩朝雨知道舅母用心之甚,连忙答谢。
席间,姜氏不自觉地说道:“听闻李大人要与柳大人结亲,此事当真?这事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可如今也没见个动静,倒是稀奇。”
沈砚洲边吃边道:“柳大人是不会与李家结亲的。李家为了促成这件婚事,自己将流言散布出去,实是为了逼柳大人,当然,这其中也有柳守山大人的功劳。只不过,他不知道,柳大人根本无意于这门亲事。”
韩朝雨听后蓦地滞住,却不敢吱声,依旧装作专注舀汤的样子。姜氏问:“这又是为何?柳大人此前不是还去李家赴宴了吗?”
沈砚洲道:“李大人是柳大人的顶头上司,他设宴相邀,柳大人怎可不去?然则,李修远攀附魏王一党,可柳大人一心只求回京之后能追随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吕明简,只因吕相当年在京城时乃是柳大人的恩师,对他有提携之恩。吕相向来不参与党争,也看不惯,柳大人若有心相随,自然也不会站队任何一党。跟这比起来,与李家结亲那点小利,又算得上什么?反倒是李氏一族,若能攀上刑部尚书的嫡子,在朝廷中枢便有了倚仗,还可进入京城顶层圈际,益处之大,不言而喻,他自然巴不得促成此事。”
“原来柳大人是自有打算。”
“柳大人年纪尚轻,正是大有可为之时,且柳家世代皆任朝廷高官,想必柳大人日后也会登阁拜相。若想往上爬,自然得看清时势,细作打算,只是如何站队,却是一门学问。”
“听闻如今魏王与宁王相争厉害,魏王势大,若柳大人追随了魏王,对于日后仕途,岂非大有所益?”
“眼下官家还没过世呢,此二人便争破了头,岂知日后不是两败俱伤?这只不过是官家的制衡之术罢了。柳大人耳清目明,纵观时局,自知二王皆靠不住,不如另择出路的好。老二老三为林文渊转移财产一案,正是柳大人给吕相的献礼。”
“主君这话,倒把柳大人说的像把两个活人当作仕途进阶的垫脚石似的。虽然此二人谋害亲父,罪不可赦。”
沈砚洲浅笑道:“事实如此。”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韩朝雨在旁听着,全程不曾说话,心中暗想,原来,他早就打算不与李家结亲。既如此,那晚为何要逼问于她?难不成是想逼她说出什么有违礼法、失了身份的逾矩之言才肯善罢甘休?他这是何等恶趣,仗着四下无人,竟要这般欺辱她?他既早有深谋远虑,笃定了要走仕途、向上攀附,便应知他与她之间绝无可能,即便强行从她口中问出心意,又能如何?
这日,柳关珹亲去李府回绝了婚事,又将三叔柳守山送离了府城,才刚回到州署,又见小厮匆匆来禀:“大人,外头有一老者,带着一小姑娘,说是有要事求见大人。瞧模样,像是此前沈老太爷案子里,那个作证的小婢女。”
柳关珹觉得出奇,让小厮去将二人请进来。过了一会儿,一老一少走进书房来。老者不到七十岁,头发花白,衣衫破旧,看得出是个农户。那个叫春桃的婢女则身形瘦弱,轻轻搀扶着老者的臂膀。她一看到柳关珹,连忙低下头,紧紧抓住老者的衣角。
老者大步迈上前,对着柳关珹深深一揖,道:“草民拜见柳大人。求大人救救春桃,救救我们一家吧!”
柳关珹连忙扶起老者:“老人家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