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站起身,眼中满是泪水,语气哽咽:“当日春桃回乡后不久,春桃的父亲突然得了重病,药石无医,最终,还是去世了。春桃的母亲,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只剩下我和春桃相依为命。草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眼下家徒四壁,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带着春桃,从乡下赶来祁州,求柳大人发发善心,收留春桃。”
柳关珹目光看向春桃,道:“收留她,倒也不必。本官可在祁州城内,替她寻一份安稳的活干,也能有一个落脚之地。”
老者见状,心中大喜,连忙对着柳关珹再次躬身行礼:“多谢柳大人!柳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祖孙俩,没齿难忘!”春桃也连忙仿着爷爷的样子,对着柳关珹屈身行礼。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万万没有想到,过了段时日,春桃的爷爷竟然再次找到州署来。这日,小厮来报:“大人,那老者又来了。”
春桃的爷爷依旧是形容憔悴的样子,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之色。他一见到柳关珹,又对着他深深一揖:“柳大人,草民还想再求您一件事。人都说,柳大人勤政爱民、洁己惠民,百姓若有难,柳大人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柳关珹道:“此番又因何事?”
老者抬起头,又是一眼热泪水:“柳大人,草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草民患有风疾,恐怕时日无多了。草民只恐去后,春桃一人无依无靠,草民斗胆,请求大人收了春桃,如此,草民方能安心上路。”
柳关珹瞬间愣了神,脸颊泛起微红,又很快克制住情绪,恢复了平静,道:“‘收了她’是何意味?”
老者道:“草民自知,春桃出身卑微,配不上大人您,只求大人发发善心,收了春桃作个外室或是通房丫头也行。”
正说着,老者险些又要跪下来,被柳关珹快速扶稳。他目光一侧,竟看见韩朝雨正站在书房门口,身体微僵,惊怔在原地。
柳关珹一时间,怔忪失措,只见她手中提着木盒,许是来州署送物件的,却没想到,竟撞见了此事。
韩朝雨没有说话,速速转身走去,只觉鼻尖有些发酸。柳关珹见她要走,急忙将老者扶至椅上,让他喝茶歇神,说自己去去就来,继而快步出门,追了上去。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强劲,捏得她生疼。她也不喊疼,只镇静地抬起另一只手,道:“大人既有客,我就不打扰了。这是沈家厨司新做的芙蓉糕,大人拿去。”说罢,将食盒塞入他手中,便迈开步子要走。
柳关珹仍不松手,还愈发使劲了,她仍是面色平静,他手上使力,嘴上的语气倒是淡然:“那老者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我自有法子安置他们祖孙二人。”
韩朝雨冷眼疏然,面无异色,道:“柳大人勤政爱民、洁己惠民,百姓若有难,大人定不会袖手旁观。”
柳关珹眉宇微凝,道:“怎么连你也同我说这样的话?”
韩朝雨冷道:“大人,我与他们并无异啊。”
他眸光沉凝,一瞬不移,定定凝睇着她,笃定道:“你与他人不同。”
她抬眼看他,只见他眼底敛着沉毅,锋芒内敛却力道千钧。百姓有难,他定不会袖手旁观。平日里,她多是见他疏浚河道,惩治酷吏,梳理财政,却未在州署见过百姓寻上门来求情。今日只是见着一人,往日不知还有多少人来向他提出各种不情之请。有的自是有苦难言,有的却是别有用心,拿清官的名头来压他。他是父母官,自是推脱不得,难道次次都要答允?
她料想可知,他心中一定为难,全然不必同自己解释。然则她见了此情此景,心头忽泛一缕酸涩,如细刺轻扎,此刻方知,心底那份莫名的滞闷,原是自己早已将他放在心上,这才无端妒意暗生,心绪纷乱难平。当下,他的手捏着她的腕,体温浸染在她的肤表,愈发让她觉得羞赧想逃。
见她久久不语,又听闻院外有脚步声,想是差役来了,他这才松手。他一松开,她便立马快步走开了。
柳关珹心中满是烦躁,回到书房,便对那老者说,自己已然联系上本地一富豪,让其收留春桃做婢女,请老者万不必挂心。老者这才甘心离去。
柳关珹独自在书房坐了一日,窗外风息,不闻尘嚣,案上檀香袅袅,书册摊开在前,却半个字也看不入眼。他担心,她会误会他,担心她再也不理他。他须得尽快找她,把话解释清楚,或是现下就顺势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也好。
柳关珹即刻唤来小厮,让他亲自去沈府一趟,请韩大姑娘,说是有要事相商。过了一会儿,小厮跑来回话,说沈府的下人说韩大姑娘身子不适,不便外出,回绝了大人。柳关珹立马道:“你再去请,就说本官在平日的隐秋院等她。”小厮应了声,再度跑了出去。
夜色浸阶,庭院清寒,他独坐石案边,晚风拂动衣袂,檐角虫鸣断续。时辰缓缓推移,四下愈发寂静,他眸光望向院门处,却迟迟未听闻有人的脚步声传来。窗纱映着烛火轻摇,周遭沉冷如旧。
他派人多番去请,她都不来,定是误解了他。她心思纯粹,醉心笔墨与药草,好不容易才逃离京城,在祁州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他只怕自己一句未说出口的喜欢,反倒扰了她的安稳,让她为难。他凝视着石桌上未收的棋盘,指尖捏着一枚白子,落了又起。
风息星微,月华幽敛,一腔缱绻未宣,千般情愫暗蓄,尽敛于沉沉夜色之中。
两日后,仁心堂的药香飘得远,韩朝雨刚跨进门槛,就被伙计迎了上去。“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客人多,店里都快忙不过来了。”
入门后,只见药铺内人声喧沸,伙计奔走不迭,抓药、称量、包封,忙得脚不沾地,案前药草堆叠,病患络绎不绝。韩朝雨款步入内,敛袖上前,取戥、分药、理置饮片,指尖利落。
只听一伙计议论道:“听说,柳大人拒了那户人家的求亲,没答应娶那小婢女。”
另一人道:“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竟也敢高攀柳大人。只仗着大人心慈,便想随意拿捏。真是什么人都有。”
韩朝雨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她垂眸,小口喝着茶,睫毛轻轻颤了颤,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