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舅父舅母、离开祁州后,马车行驶了一月有余,终于抵达京城。这汴梁都城烟柳参差,朱楼绮阁连云际。御街车马,青瓦映日,飞檐翘角,画舫凌波,笙歌隐隐;长衢酒肆林立,香尘漫染,市肆喧阗,仕女罗绮翩跹,公子骏马轻裘,与祁州之宁静,截然不同。
马车缓缓停在韩府大门,韩朝雨掀帘下车,看着熟悉的韩府庭院,依旧是往日的模样,可她的心中,却只有疏冷。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一个小丫鬟,看到韩朝雨,连忙快步走上前,“太夫人知姑娘今日回京,特意让奴婢在此恭候姑娘,让姑娘回京之后,立刻去见她。”
韩朝雨点了点头。她方才回府,心神未定,也未来得及卸下行装,祖母这便急着让她去拜见,无非是让她谨遵礼制,时刻记着要遵从祖母。韩朝雨乖乖去了荣庆院,一一拜见了祖母、二叔、二婶等人,互相问候,代舅舅、舅母向众人问安,回到清枝院时,已是亥时了。
夜色沉沉,暮云敛尽残光,庭院里几株桂树落尽余香,只留疏朗枝桠映着廊下一盏孤灯,晚风穿院而过,四下仆婢皆已歇息,唯有正屋书房灯火通明,院内静谧,只听见虫鸣低吟。
院外传来一声叩门暗号,周夜垂首避开灯火直射,轻步踏入书房,反手将门关严,从怀中取出一叠用油布层层裹好的簿册、契纸与信笺,平铺在案上。
油布掀开,内里物件分明,一册泛黄线装的放贷底账,细密记录着祖母暗中私放印子钱的往来;另有两本暗账簿册,写满私贩盐茶的流水、暴利进项,以及历年向地方胥吏行贿的银钱明细;一沓田契之上,多处模仿父亲韩兆璟的签名,笔迹僵硬滞涩,与真迹相差不远;还有厚厚一叠贫苦百姓被逼写下的欠条、按了指印的供词;最末数封火漆封缄的私函,墨迹陈旧,皆是祖母与地方官吏暗中往来,包庇盐茶走私、隐匿田亩赋税的铁证。
韩朝雨俯身垂眸,眼底覆上寒意。
周夜沉声道:“太夫人所为,桩桩件件皆是重罪。她私放高利贷,以印子钱利滚利盘剥乡里,逼得寻常百姓典妻鬻子、流离失所。她暗中侵吞侯爷遗留的田产银钱,拿来放贷牟利,又将侵吞所得挂靠勋贵名下,行投献田亩之实,避开朝廷两税徭役。趁农户破产流离,便以极低价钱强买土地,隐匿田籍、瞒报赋税,中饱私囊。就连朝廷授给侯爷的官授田、荫补田,她也敢暗中典卖,伪造侯爷生前手押,借长辈之名侵占族产。”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她清冷淡漠的侧脸。她心底已然暗自打定主意,如今罪证确凿,只待日后时机成熟,她定要将祖母与二房一干人等,尽数揭发,为父亲讨回公道,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待周夜将证据交代完毕,夜色已深。韩朝雨谢过他连日奔波,周夜躬身行礼,便转身告辞,由游月送至院角垂花门外。
夜风更凉,星光疏淡。游月望着周夜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语气柔软:“周护卫这些时日为了姑娘,四处奔波、以身涉险,查探这么多要紧证据,实在辛苦了。”
周夜垂眸看向地面:“我本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当年若不是侯爷收留,教我习武立身,给我一口吃食,我早已死在街头。如今侯爷蒙冤被害,我理当查清真相,为家主报仇。姑娘是侯爷唯一的女儿,护她周全、替她奔走,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游月听着,心头微动,一双杏眼轻轻眨了眨,唇角下意识轻轻一撇,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盖过:“只是你的心思,恐怕不止于此。”
周夜耳力敏锐,当即抬眸看向她,眉头微蹙,语气疑惑:“你方才说什么?”
游月心头一慌,连忙收敛神色,道:“没什么。”
周夜转身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游月回身走入正屋,端来一盆温热的洗脸水,又拧干一方棉帕,轻轻递到韩朝雨手边。韩朝雨接过帕子,敷在面颊,微凉暖意驱散一身倦意。
游月立在一旁,望着姑娘,忍不住轻声开口:“姑娘,周护卫为了您,当真付出太多,日夜奔波,四处涉险,看着实在辛苦。”
韩朝雨指尖捏着温热的帕巾,眸色柔和几分,轻声应道:“是啊。若无他暗中奔走搜集线索,冒着风险取来这些证据,仅凭我一人之力,终究难以成事。此番大恩,日后定要好好谢他。”
游月望着她,几番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将心底那些揣测与顾虑咽了回去,只轻轻垂首,安静立在一旁伺候。
暮春晴日,汴京御苑开阔平场,芳草如茵。今日是国公夫人蒋岚举办的马球会,现场锦幔朱栏环绕,两侧亭台错落,贵妇仕女凭栏而观,珠翠流光,笑语盈盈。场中诸家贵族女子束起罗裙,着窄袖劲装,头戴软巾,手持彩杆,策马往来。马蹄踏碎轻尘,球杖翻飞,彩球穿梭于鞍马之间。周遭侍从分列,鼓乐轻扬,世家姑娘、命妇闲坐品评,衣香鬓影,雍容热闹,尽显京华贵气。
卫秋宁着一身利落窄袖劲装,素色罗裙束起,裙摆裁短便于驰骋,乌发高束成髻,仅簪一支银簪,较之一年前的稚气,如今褪去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飒然。只见她跨坐骏马之上,手握马球杆,勒马侧身,腕间轻旋,眸光锐利,紧盯飞旋的彩球,球杆倏然挥出。整场比赛,她都进退腾挪从容矫健,马蹄踏风。高坐在看台上的蒋岚,看着女儿的英姿,不时流露出满意的目光。
卫秋宁一举拿下彩头,琉璃错金花鸟纹香薰球,乃是前朝公主的心爱之物。她将这球捏在手上,不由得粲然一笑。卫秋宁转眼瞥见韩朝雨,只见她已离了看台,就站在马场边上,只等她得空了来同自己说话。卫秋宁快步小跑过去,二人双手互相接着,同时展颜而笑。
卫秋宁道:“朝雨妹妹,好久不见,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可是想你呢。”
韩朝雨明眸带笑,喜道:“我也甚是想念三姑娘。”
二人互相搀扶着,在球场边一边缓步一边说话。
卫秋宁眉尖微拢,神色郁郁,道:“你不知,此事我已拖了四五日,母亲每回来我房里,我都装着不接她的话。父亲拿我没辙,如今已然发了怒。我长这么大,还没同他们这样闹过。”
卫秋宁恼的,是她与陆家的亲事。韩朝雨回京后也曾听闻国公夫妇要给秋宁议亲的传言。据说国公爷看上的公子名叫陆骁廷,如今为开封府推官,正六品,掌京城刑狱纠察,年少有为,断案公允,深受朝堂赏识,年纪轻轻便在京畿要职立足,未来可稳步擢升御史、提点刑狱。其父乃是正三品御史中丞,执掌御史台,监察百官;母亲乃是世家伯府嫡女。
韩朝雨瞧她神色落寞,似乎对这桩婚事并无期盼之意,遂道:“怎么,你不满意?”
卫秋宁一边把玩着手上的麦穗,一边说道:“我从未见过那个陆公子,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只凭着父亲母亲说的几句虚话,如何肯定其为人?我向来是不信什么父母之命的,女子为何不能同自己心悦之人成婚,却非要为了朝堂利益,听任父母安排?嫁过去后,便如一只提线木偶般,任由夫家使唤,这样的日子,活着倒不如死了痛快。”
韩朝雨连忙道:“切莫轻言这‘死’字。你是国公夫妇的掌上明珠,他们最是疼你的。你瞧瞧这汴京城内,有哪家姑娘可以如你这般打扮如男子,从小习骑射,舞刀弄枪的?”
“刀枪骑射,他们是由着我,可婚姻大事就不同了。”
“我觉得三姑娘说的很对,婚姻大事为何不可由着自己的真心,却非要听凭父母媒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