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夜间,周夜饭后出行,遇着俞嬷嬷,从她口中听闻太夫人有意要给大姑娘议亲之事。周夜眉峰微蹙,告别了俞嬷嬷后,又独自在汴京街市上慢行了一阵,越走,心里便越发乱如麻丝。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韩府侧门,他抬头看了眼檐角,索性敲了敲门,让小厮去清枝院通报一声。
夜色浸漫侯府偏院,四下寂然无声,唯有冷月斜挂檐角,清辉冷冽,阶前草木凝露,风过叶梢,只余细碎轻响。韩朝雨启门缓步出来,见着周夜,轻道了声:“周护卫怎么来了?”
周夜踟蹰不语,只见姑娘素面天然,眉目清浅,只简单身着一身细布襦裙,无绣纹华饰,发髻轻轻挽起。姑娘如今年有十九,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纵使不是现在,也终有那么一朝。此事本与他不相干,这会儿兀地站在此处,竟不知说何是好。不论说什么,都是逾矩背礼之言。
见他不开口,韩朝雨道:“我不日便要去魏王家宴,届时,你可暗中随行,帮我查探魏王一党的动向。若有任何线索,即刻来报。”
周夜先是一惊,他竟未想到,姑娘才刚刚回京不久,竟就取得了去赴魏王家宴的机会。可见她满心皆是替父诉冤的心愿,她果然还是那个他所熟知的姑娘。周夜立即拱手道:“属下得令。”
“魏王心机深沉,戒备心重,王府想必守卫森严,你需得小心行事。”
“属下知道。”
韩朝雨见他还愣愣地站着,又问:“你还有事?”
“我……”
韩朝雨回屋取了一只茶壶和两只茶杯,摆在院子石案上,亲自斟了两杯茶。四下无喧嚣,亭台静立,夜色温雅,檐下灯笼微光摇曳,映得阶前草木温润。韩朝雨冲他微微一笑,道:“这是顾渚紫笋,周护卫也尝尝?”
周夜忙道:“姑娘,这如何使得?属下不敢同姑娘共饮。”
“我今日心情舒畅,你且陪我饮两杯。当下无人,你无需计较那些繁文缛节。”
周夜听话地在石凳处坐了下来,拾起茶杯轻抿,试探着问:“不知何事令姑娘心情舒畅?”
“我不日便要入宮为昭慈公主伴读。借着这个由头,与温家议亲之事便可暂缓了。”
周夜心头一动,言下之意,姑娘并无与温家议亲的意愿。心中愁绪很快疏散,茶香顺着喉腔沁入身体,一时间暖融融的。
当下夜色柔和,晚风轻软,月华浅浅漫过廊下,偶有晚虫低吟,风拂花枝簌簌轻响。
这日,暮日临轩,魏王府夜宴大开,朱门华灯次第高悬,琉璃映彩,香雾萦廊。京中诸王勋贵、世家命妇尽皆赴席,珠翠盈庭,锦绮满座。丝竹雅乐婉转流转,珍馐罗列,觥筹交错,一派雍容鼎盛之态。
韩朝雨着一身烟霞色绣折枝海棠罗裙,外罩月白软纱褙子,乌发挽成垂云髻,仅簪一支珍珠衔珠步摇,耳坠莹润玉珠。她遥遥见着卫秋宁从国公府的马车上下来,身着绛红织金鸾鸟纹罗裙,腰系珊瑚镶宝宫绦,云鬓高挽,斜插一支赤金累丝海棠簪,蛾眉细描,面晕桃花薄脂,唇抹丹砂,腕绕玉镯,华贵温婉,与她平日里的飒爽英姿截然不同。
二人互相牵着手,一道走进了王府。席间,卫秋宁一直挽着韩朝雨在侧,带她一一见过各位贵女命妇,韩朝雨恭敬地逐一行礼,打了招呼。众人见她二人如此亲近,自知韩氏嫡女深得卫国公家赏识,便也堆上笑脸和溢美之词。
筵席之上,水晶脍莹白剔透,鲜鱼细切佐以姜丝,清爽可口;莲花鸭酥烂入味,皮肉浸满荷香;芙蓉糕软糯清甜,点缀蜜渍樱桃。另有炙子骨头、酥炊鲫鱼,香气浓郁;蜜煎金橘、糖蒸藕段作小点。盏中盛着桂花酒,玉盘盛菜,精致雅致,荤素相间,甘鲜兼备。
卫秋宁爱饮酒,只顾着同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对饮起来,趁着她无心他事,韩朝雨从座位上起了身,故作闲逛的样子,在王府中闲步起来。飞檐翘角,朱廊雕栏映着月色。庭中叠石为山,引泉成池,池内芙蕖初绽,锦鲤悠游。但见王府庭院阔雅,两侧遍植海棠、玉兰,晚风拂过落英轻扬。曲径铺青石板,旁植翠竹幽篁,亭榭临水而建,雕花窗棂雅致沉静。
不一会儿,便撞见前头连廊下有两位身着华服的官员并肩而行,韩朝雨连忙放缓脚步,跟随在后,侧耳探听。
“昭毅侯可是精明得很呐。朝局暗流涌动,他瞧着宁王势盛,早早便递了投名状。一边私下献上经世策论为其造势,一边设宴依附,摆明了押注宁王。这般投机钻营,将来若是七皇子成事,他便是从龙功臣,可若是败了,整个侯府怕是万劫不复。”
“当真?此事可不兴胡诌。”
“他仗着宝文阁管文书典籍,篡改旧稿、抹黑四皇子名声,还暗使党羽弹劾相助。这文臣杀人不见血,韩氏一族到了他韩兆璟这一代,虽弃武从文,可还是出手狠辣,一点不失祖传的铁血手腕。”
“难怪魏王殿下对这昭毅侯如此记恨。想来,是昭毅侯自己先选了宁王,才成了宁王指向魏王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