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京中灯火初上,樊楼的酒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丝竹管弦之声混着酒香,周夜缓步踱至楼前。他未唤门童引路,只倚在廊下的朱红柱旁,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楼内往来的仆役,神色沉敛。
一名身着灰布短打、腰系布巾的小厮,端着铜盘匆匆从楼内走出,想是要去后院取酒。周夜眸色一动,抬手轻唤一声:“小哥留步。”那小厮闻言一怔,奇道:“公子唤小的,不知有何吩咐?”
周夜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到小厮面前:“某有一事相求,小哥若肯相助,这锭银子便归你了。”小厮目光落在那锭白花花的银子上,眼中泛光,四下张望了一番,低声回道:“公子请讲,只要小的能办到,定不推辞。”
“你可知昔日楼中,有一位常陪韩家故侯爷喝酒的歌姬?”周夜眸色微沉,“某要寻她,烦小哥告知其居所。”
小厮闻言,神色微变,迟疑片刻,终是抵不住银子的诱惑,凑到周夜身侧,低声道:“公子说的是苏行首吧?她自侯爷去后,便赎了身,搬去了城南僻巷的一处民宅。”说罢,便细细说了街巷方位,周夜仔细记下,将银子放到他手里,又叮嘱道:“此事万不可对外人提及。”小厮连连点头,收了银子,匆匆行礼后便慌慌张张地进了楼内,装作无事的样子。
周夜依小厮所言,一路往城南而去。越往南走,街巷渐窄,灯火也愈发稀疏,只剩零星几盏灯笼,映得路面忽明忽暗。过了一阵,便寻到了一处低矮的青砖小院,院墙斑驳,院门前立着一扇破旧的木柴门。
周夜上前抬手轻叩柴扉,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隙,一道纤细的身影探了出来。
那便是旧日的苏行首,眼下已然褪去了樊楼时的艳色浓妆,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不施粉黛却依旧难掩清丽姿容,但见其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声音低微:“公子何人?为何深夜到访寒舍?”
周夜打量她片刻,道:“姑娘不必惊慌,某乃韩家故侯旧识,今日前来,只是想向姑娘打听一件旧事。”苏行首闻言,神色骤变,下意识地便要关门:“民女不知什么旧事,还请公子离去。”
周夜伸手轻轻按住门板,语气沉缓:“姑娘不必掩饰,某已从樊楼小厮口中得知,你便是昔日的苏行首。故侯惨死,真相未明,某只求姑娘能据实相告。”说着,周夜递出两块银锭。
苏行首握着门板的手渐渐松了力道。她沉默片刻,终是侧身让开门口,低声道:“公子请进吧,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周夜走进院内。小院不大,院中种着一株老槐树,枝桠虬曲,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低矮的茅房,屋内昏黄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来。
进了屋,苏行首请周夜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又转身端来一杯粗茶,垂眸敛目,声音低若蚊蚋:“公子想问什么,便问吧。”
周夜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沉声道:“姑娘可知当年故侯过世前,最后一次去樊楼宴饮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侯爷之死,是否与那次宴饮有关?”
苏行首攥着手帕,双目悚然,面如寒灰,她看了周夜一眼,低声道:“实不相瞒,当年,民女乃是魏王安插在樊楼的眼线,平日里,专司探听京中勋贵的动静。当年那夜宴,魏王暗中授意朝中一位官员,趁席间喧闹之际,在韩侯的酒菜里下了毒药。让民女心寒的是,韩家二爷,当时就坐在韩侯身旁,他知晓那酒菜有问题,却始终缄口不言,冷眼旁观。”
周夜闻言,气息骤然变冷,眸底寒冽,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语气冰冷,道:“韩二爷当夜在席上?你所言当真?”
苏行首点了点头:“民女平日虽为魏王做事,可平日里时常于席间给韩侯陪酒,侯爷待我不薄,看他这般被人谋害,我亦于心不忍。韩侯死后,魏王便命我离开了樊楼,隐姓埋名在此。魏王位高权重,公子若想为韩侯翻案,只怕艰难,民女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周夜立马道:“你可知,当晚亲手给侯爷下毒之人是谁?”
苏行首顿了顿,向前倾身,低声道:“此人便是大理寺评事,钱克诚。”
周夜辞别苏行首后,以最快的速度策马折返韩府。清枝院里,堂内烛火孤悬,光影摇摇,周夜来后,韩朝雨屏退了所有下人,命游月严守门外,让周夜进了里屋。她听完他带回的全部真相后,周身瞬间僵凝,垂落的素手紧攥锦帕,眼底是一片空茫失神,继而涌开层层悲恸,强压喉间哽咽,不肯让呜咽溢出,可泪水终究抑制不住,顺着面颊簌簌滚落。
她脊背微微佝偻,满心皆是父亲枉死的痛心、魏王阴狠的怨怼,一腔哀恸悲愤沉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