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们传阅账簿,神色渐沉,翻过纸页,低声议论不休。李氏见状,脸色一白,猛地抬手呵斥:“你放肆!竟敢私藏私物,污蔑亲长!”
韩朝雨未予理会,又取出一叠田契,沉声道:“诸位族老请看,这几处田契,皆是先父名下产业,可上面的签名笔迹,与先父真迹有所出入,实为祖母伪造,意在侵吞先父田产,兼并民田,投献避税。”
紧接着,她又拿出一叠欠条与供词,还有几封封缄严密的密帖:“这些是被祖母放贷逼迫的乡民所立欠条与供词,他们或典妻卖地,或家破人亡,皆是祖母违禁取利、盘剥乡里之证;此乃祖母与地方胥吏往来的密帖,佐证她勾结官吏,私贩盐茶矾等官榷禁品,偷税漏税,甚至典卖先父官授田,中饱私囊。”
证据确凿,族老们面色愈发凝重,看向老夫人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满。李氏浑身发颤,扶着尤嬷嬷的手才勉强坐稳,声音尖利:“这些皆是伪造!你这逆女,竟敢如此污蔑长辈!”
韩朝雨眸色一冷,上前一步,矢心如铁:“祖母,私贩盐茶,违禁放贷,皆为重罪,一旦上报刑部,不仅韩家家产尽数抄没,族中男丁的仕途亦会尽数被毁,累及全族。”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诸位族老,“宗族最重家声、荫补与女眷德行,祖母所作所为,若被族内追责,名声尽毁,日后再无立足之地。今日我不求深究,只求祖母归还先父所有田产银钱,交出家中管事之权,从此不再插手家事。”
诸位族老低声商议片刻,为首的族老抬手示意安静,神色威严,开口道:“韩氏一族,不可容此乱象。太夫人行事有违国法族规,理应褫夺管家之权,家中一应账目,尽数交由朝雨主持。还请太夫人安置于别院休养,只保衣食无忧,不得再插手族中与家中外事。”
李氏听闻,猛地站起身,指着韩朝雨,气得发抖,声音嘶哑:“逆女!你竟敢私查长辈,我要上禀官家,治你不孝之罪!”
韩朝雨神色未变,眼底寒芒,缓缓开口:“祖母,当年你曾暗中拉拢先父参与谋逆,那些往来密信,我尚且留着,若真要闹到官家面前,祖母觉得,是谁先身败名裂,祸及全族?”
此言一出,李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的戾气骤然消散,眼神里满是惊惧,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她深知,此事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只得颓然坐下不敢再负隅顽抗。
后两日,族老便命人遣散了李氏的心腹恶仆,清点家中田产账目,尽数交予韩朝雨。李氏被送往别院,虽有衣食供养,却形同软禁。只是她虽身居别院,心却未死,暗中遣人联络韩兆明之妻刘氏,将自己残余的人脉与心思托付于她,吩咐其代为掌管家中琐事,日后寻机反扑。
夜色如墨,锁着韩府深院。韩朝雨的闺阁内,灯焰清瘦,将堆叠如山的账册、暗簿映照得分明。窗棂紧闭,夜风穿檐,韩朝雨正俯身伏案,眉峰微蹙,眸光沉静,逐一核对从前交由祖母掌管的私产以及放贷账目。连日紧绷,眼下凝着淡淡青影,却未有半分倦怠。
忽闻门外轻履声响,俞嬷嬷端着一盏温茶缓步而入。望着灯下孤影,轻叹了一声。
“姑娘夜深尚在理账,身子可要当心。” 俞嬷嬷将茶盏轻轻置于案角,目光落在满桌簿册上,“老奴今日听闻族议之事,姑娘当庭列证,直指太夫人诸般过错,一举收回管家之权,魄力非常,可老奴心中实在不安。”
韩朝雨闻言抬眸:“嬷嬷何出此言?”
俞嬷嬷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太夫人执掌家事多年,族中亲眷、府中下人多受其恩惠,根基盘错。姑娘今日当众折辱长辈、褫夺其权,虽占公理,却终究落了‘忤逆尊长’的口实。太夫人虽被安置别院,却心怀怨怼,二房的势力仍大,此番结怨太深,日后恐生无穷祸患,老奴只忧心姑娘孤身一人,前路步步惊心,安危难测啊。”
韩朝雨闻言,手指按住案上一页田契,垂眸望着盏中微漾的茶影,轻声道:“我岂不知其中凶险。只是先父冤屈未雪,家产几被蚕食,我若一味隐忍退让,非但自身难保,便是先父毕生心血,亦要尽数倾覆。既已踏出这一步,便无回头之理。”
烛火忽明忽暗,映着她清瘦却挺拔的侧脸。俞嬷嬷望着少女眼底深藏的决绝,知晓她心意已决,终是无奈垂首,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