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牙齿咯咯响。
他真有点怕了。任何一个头脑清楚的正常人,看到从天空探下来的庞然异物,他都应该要感到害怕的。
哪怕这异物长得漂亮柔婉。
哪怕它帮忙点亮了法阵的水晶灯。
它不止是一条花茎,它来自迷蒙雾气中一片庞大的阴影,像另一颗星球悬在这片大陆上方,哪怕安德鲁再多长两只眼睛,也无法将它看个完全。
安德鲁震撼失语。
但很快,怒吼与哭声将他拽了回来。
防线在收缩,伤者在增多——他没有时间去害怕。
他要做点什么,他必须做点什么,现在离启动魔法阵,只差最后一步——
一个坐标,目的地的坐标。
可是……该死!
他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又怎么知道他们该往哪儿去?
坐标,坐标坐标坐标坐标……
不,不不不,别管那该死的坐标了!
他们需要先离开这里,离开那些该死的、源源不断的魔物,先随便去个什么地方,随便去哪儿……
安德鲁大叫一声:“都过来!”
学生们立刻聚集到他身边。
六棱水晶灯已给魔法阵提供了足够且稳定的能量,他只需释放出一缕魔力,像点燃一根引线那样,点燃它。
光芒大作。
魔物们拥挤着扑上去时,那片地方已空无一人,只剩下魔法阵黯淡的余辉,一闪过后,彻底寂灭。
真不知道那位“耶稣”怎么样了 。
莉西好奇地找了找——天空之外,密林之中,层土之下——到处都没找到。
她也没找到那只突发恶疾的章鱼。
她甚至没有找到她自己。
天空褪色,密林枯萎,土块崩裂。
这片时空快崩塌了。
连带着它的造物者一起。
好戏落幕,她该离开了。
莉西闭上“眼”。
她感受不到自己的眼睛,但当她产生闭眼这个念头,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像融化在大海里。
她在飘浮,她在流浪。
当她“眼”前再次出现“画面”——浩渺宇宙般的画面——她忽然想起那些垂悬百年未解的空间魔法失踪案。
她想,她知道了失踪案的真相。
因为那些失踪的人就在她的“眼”前,在广阔的、无穷无尽的黑暗空间中悬浮着,一动不动,如一颗颗沉默的星星。
他们的时间被静止了。
睁着眼,维持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姿势,迷失,永恒的迷失。
莉西一眼就看见了安德鲁他们。
三十多人挤在一起,面朝外围成一圈,安德鲁被簇拥在圈内,双手紧握宝剑,剑尖向下,刺在此处虚空。
再远些,莉西看见了其他人。
科莫,一脸严肃正在念咒;伊文,身体前扑,即将摔倒,雪貂金斯利从他衣服里逃出来,向上跳跃,一脚踩在他脸上借力。
这是第二组学生,也是三十多人。
莉西继续把目光放远。
第三组学生也很快找到了。他们最狼狈,每个人身上都破破烂烂,有伤有血,还有个学生胳膊掉了一半,昏迷着。
漂流到这里,反而让她捡回一条命。
莉西不慌不忙,往更远处探寻。
她看见形形色色的人,从穿着上看,失踪时间最短的也有一百多年了。
抱着干净衣物的女仆,西装革履端坐的绅士,衣裙华丽手执羽扇的贵族小姐,还有光着大腚什么都没穿的……
噫,不要脸。
莉西嫌弃地躲开了。
她到别处寻宝,又看了许多人。那股稀奇劲儿持续了很久,甚至她凭着惊人的毅力,从“星”海茫茫中找到了那位亲王——
就是他的失踪,使空间魔法沦为禁忌。
再之后,她开始感到无聊了。
还是一张张陌生的脸,还是一件件古老的衣服,还是一种种不同的姿态,可她就是感到无聊了,乏味得直打哈欠。
她仍旧看不见她自己。
但她可以“看见”,也可以“打哈欠”。
她好像也可以睡觉。
莉西便放空大脑,睡了一会儿。
睡醒,依旧是寂静的黑暗,许多的人,她是唯一的活物,没有可以交流的同伴——
不行,太无聊了,她会疯的。
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孤苦伶仃,还是无期徒刑。
绝望中,莉西想到伊里斯。
她也想到那枚星星吊坠。
她尝试从“胸口”取出吊坠,竟然成功了,星星一闪一闪的,投射出伊里斯的脸,没等莉西细看,就蓦地消散了。
另一道光芒从星星中射出,飞向远方,停下,逐渐扩大,形成一道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