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小满看到那句话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她先放大照片,去看女人灰色外套领口那颗歪掉的纽扣。家里旧相册中有一张照片,十几岁的季岚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她坐在门槛上,身上也穿着类似的灰色外套。那时候衣服还宽大,袖口卷了两层,季岚低头看她,眉骨旁有一道很淡的疤。
眼前这张偷拍照里,那道疤还在。
季小满的呼吸乱了。
家里从不公开谈季岚。外婆说她命薄,母亲说她在外地,逢年过节有人不小心提起,话题便会像碰到一块桌布下的硬物,绕过去。季小满小时候以为所有家庭都有一个不能被问的人,直到她入学填家庭关系表,才发现“不知道她在哪里”不是一种正式答案。
这些年,她对季岚的记忆一半来自照片,一半来自别人突然闭上的嘴。如今那个人真实地站在离她不到一条马路的地方,头发被风吹乱,鞋底沾着刚下过雨的泥。她并不像死去的校友,也不像家里口中遥远的麻烦。她只是老了,也许很冷,还在看她每天进出的校门。季小满甚至先注意到她手里拎着一袋打折苹果——这让一场本该惊天动地的重逢,忽然有了菜市场收摊前的具体。
她把手机塞进校服袖口,抬头时,林清禾和周予正并肩从教学楼出来。
林清禾的手伸进周予大衣口袋里,两个人走得不快。她说了句什么,周予偏头看她,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体育周横幅被风吹得翻卷,工人站在梯子上拆绳结,四周乱糟糟的,他们却像自带一个旁人进不去的小范围。
季小满忽然明白那句“别让林清禾看见我”最有效的地方在哪里。
它并没有解释理由,只替她划出了敌我。
她攥紧袖口,转身往反方向走。
“季小满。”
夏晚从后面追上来,怀里还抱着会议记录:“林老师刚才找你。”
“我回宿舍充电。”
“你手机刚才亮了。”
“回光返照。”
夏晚看她一眼:“你跟林老师待久了,别的没学会,胡说八道学得挺快。”
季小满没接话,脚步却越来越快。她穿过校门,站到照片拍摄的位置。对街是一排低矮商铺:便利店、打印店、修鞋铺和一家已经关门的旅行社。灰色外套的女人不见了,路面上只剩昨夜积下的水,被车轮碾出一层薄雾。
她举起手机,对照照片里的背景。
照片右上角有半块蓝色招牌,现实里对应的是便利店门口的冰柜。玻璃倒影中还有一串反过来的红字,像某家旅馆的名字。
“你在找谁?”夏晚问。
季小满把手机按灭:“没有。”
“那你站在机动车道边缘研究城市规划?”
“夏老师,你不用什么都管。”
夏晚愣了一下。
季小满说完便后悔了,却没有道歉。她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水,问收银员下午五点多有没有一名穿灰外套的女人进来。
收银员正戴着耳机看剧,闻言摇头:“每天这么多人,谁记得。”
“能看一下监控吗?”
“不能。”
季小满还想再问,夏晚已经从后面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学校公众号后台:“我们在核实一位可能走失的校友。只看五点半到六点,不录像,如果需要校方可以出说明。”
收银员摘下一只耳机,看看她们,又看看校门口:“你们老师?”
“我是。”
“她呢?”
“她是让我职业生涯提前结束的人。”
收银员笑了,终于叫来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