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下的翌日,他们到了海城。
海城的中央大楼,郁深婚后独自居住两个月的地方,在这里,商会势力盘根错节,裴归洵的权力无限膨大。
常愿也在这座城市,她终于研发出了治疗腺体癌症的药,近几个月辗转于各种融资、发布会及医保谈判中。
几个月不见,屏幕回放她的演讲,郁深窝在裴归洵怀中,盯了好久,才说:“感觉她像变了一个人,没有那么沉闷了。”
裴归洵问:“沉闷?”
“就是那种,”郁深用手指提起嘴角,“裴先生,你看,就像这样,我总觉得她每次有表情的时候都面无表情。”
“那现在呢?”
“至少真的笑起来了?”
屏幕里,常愿开始讲起她研发药剂的初衷:“我的爱人是一位omega,因腺体癌去世,所以我研制药品,就这样,很简单的原因。”
她掠过了那些消极的时刻,郁深记得初见时,裴归洵对她的评价是:花天酒地存不下钱的大龄单身Alpha。
裴归洵听完之后说:“她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那接下来呢?”郁深问:“她的omega去世了,她也达成了她的目标,那么接下来她要做什么呢?”
被灰蓝色的眸子盯着时,有那么一瞬间,裴归洵以为是在问自己。
他们对视着,裴归洵轻笑:“她这种等级的Alpha,不可能为了一个omega寻死觅活。”
……
当郁深操纵着轮椅为常愿开门时,屋内的气压低得可怕。
裴归洵正在书房通话,语气古井无波,无端令人心悸。
郁深笑了笑,拿出常愿之前穿的那双拖鞋,轮椅滑动在木质地板上的滑动声尤为明显,为了方便他行动,裴归洵撤去了很多家具。
“常医生,裴先生在处理事情,我们先检查吧。”
靠近客厅的某间卧室被改造成了医疗房,按常愿给的采购清单,裴会长置办了所有器械。
冰凉的耦合剂在拱起的腹部抹开,探头压在皮肤上,显示屏跳出一片黑白影像,这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探头按压时有些酸胀,郁深忽然开口:“常医生。”
移动的探头顿了顿,常愿还是盯着屏幕:“有话可以直接说。”
“你会想他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常愿想了一下说:“偶尔会想起吧,但次数不多了,最近做梦也很少梦见他。”
郁深迟迟不说话,常愿终于从图像上移开视线,对着他说:“我不是裴归洵,通过我去揣摩他的心思是得不到什么东西的,我总认为说和做是两回事,行动会告诉你答案。”
B超是最后一项流程,背板缓缓抬起,郁深上半身被撑起,孕肚贴向腿根,他接过常愿给的湿巾,一点点擦去耦合剂的痕迹。
行动有点笨拙,坐着的姿势已经开始出现视野盲区,他依旧能感受到下腹稍有些黏糊的触感,刚往下探,裴归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接过湿巾,替他擦去剩余的液体。
常愿在旁边分析结果:“整体向好,两处骨折部位能看到骨痂在生长,胎儿的状态也稳定,各项指标趋于正常,不过化验结果得等我回去再看,暂时先别下地。”
裴归洵换了张湿巾:“腺体呢?”
“从目前状况看,”常愿犹豫了一下:“没有向好的可能,正逐渐萎缩。”
“做.爱的时候,他的腺体能释放信息素。”
常愿沉默了片刻,把终端数据投在屏幕上,她问:“你听过回光返照吗?”
这四个字出现时,房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他们心照不宣,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这些日子以来,裴会长倾尽资源请便了业内几乎所有治疗腺体疾病的名医,得到的都是这样的结果,只是当这结果由常愿再次肯定时,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变得更加清晰。
于是当郁深再一次抬头时,裴归洵笑得很是柔和,他托起郁深的手,说:“没关系,宝贝,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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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第六个月,郁深来到了此生最远的地方,与联邦隔了一个维尔纳海的帝国。
三天前,贾斯珀在荧幕面前宣布他将不再参与任何商业活动,会认真完成未履行的合约,从此回到帝国,彻底隐退。
等真正到属于贾斯珀家族的宫殿时,郁深才知道原因。
宫殿内正中央摆放着全透明的医疗舱,头发与贾斯珀同样灿金的男人正静默地躺在其中,他的身材并不魁梧,反而有些瘦削,面容俊美而恬静,呼吸随着机械起伏。
与联邦不同,帝国将精密的医疗器械制成医疗舱,单个医疗舱便可以完成对患者的全项检查与生命体征维持。
裴归洵推着郁深走近,看了医疗舱中的男人好久,嗓音分辨不出情绪:“找回来了。”
贾斯珀抚摸着舱体,他的眼神未曾离开过舱内的男人,勾起嘴角,回得很是释怀:“是啊,从冰川里挖出来的,再晚几天能源就枯竭了。”
“能醒吗?”
“大概是……”贾斯珀挤出一抹笑:“醒不来了。不过没关系,就算机器带不动他了,帝国还是会以元帅规格为他追封。”
郁深也把手抚上舱体,从极地冰川带来的寒意似乎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维度传递到他的指尖,齿轮转动带起的心跳精密有序,他不知道怎么安慰眼前人,只能保持沉默。
医疗舱内躺着的帝国元帅,他仍旧不知道姓甚名谁,但与绿眼睛Alpha如出一辙的是:他也即将死去。
环顾四周,灯火沉暗,席间笑语寥落,长桌银烛静静燃烧,杯盏满盈却没多少人举杯,凯旋宴办得像追思宴。
宴会之上,穹顶之下,挂着沉睡Alpha的永眠之前的最后一张少年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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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第七个月,裴归洵包下了坐落于海城心脏处的尖顶教堂,向全联邦直播这场世纪婚礼。
海城的尖顶教堂从不对外开放,寻常人连预约的门槛都够不到,但在进入冬季的第一个白天,所有人都可以递交一束花得到教堂的入场券。
在被鲜花铸就的热闹里,似是无颜面对郁深,郁家只有郁潜到场。
婚礼开始前,他在教堂深处找到了郁深,这时候的郁深已经摆脱了轮椅,在裴归洵的搀扶下走得很慢,一袭墨绿柔绒长罩袍自他的胸下缓缓散开,宽松垂坠的衣料妥帖掩住七月隆起的小腹,光扫过时,浮起浅浅流光。
化妆师拿着刷子往他的脸上装点血色。
作为双生子,郁潜能明显感受到郁深的信息素已经消失殆尽,淡雅的香气不复,他的目光移到omega隆起的腹部,既悔恨,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