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再也没有人记得她小时候的事情,直到没有人记得她曾来过这个世上,直到卫国公主的一生只是后人史书上短暂的一行......
“今晚的月色有些凄凉,你说是不是,瑶琴?”起风了,连带起些雪沫,卫鸢的长发被吹起,凌乱在眼前,那双瞳仁却装满了将要决堤的水,倒映着月色,出奇的亮。
若是原先,瑶琴一定会说这月亮又大又圆,像个大月饼。
可如今,瑶琴低着头,不言一语。
夜色已深,卫鸢却睡不着,卫国灭国会不会另有隐情?
她醒来后曾经怀疑过是穆琮桢即位后提前发兵,但如果是穆琮桢,他没理由再派窦英救下卫国的百姓。
她想要一个真相。
真相。
卫鸢感觉这两个字就像一颗种子,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中萌芽,慢慢变得枝繁叶茂,缝补好她因亡国而破碎的灵魂。
既然她活了下来,就是上天垂怜她,是给她机会让她明白——
亡国,不是城池的沦陷,而是脊梁被折断的声响。
而她,要带着这根断骨,要带着至亲的鲜血,活下去,为他们找到一个真相。
新帝即位,景国改年号为建安。
一行人越过塞北边境,顶着黄沙雪粒,一路南下,抵达景国。
窦英将卫国遗民护送到了景国京都金陵。
微风卷着残雪,落满了景国京都金陵的青石板路,也覆住了卫鸢眼底最后一点故国残光。
景国地处南方平原地区,气候温暖湿润,不似卫国那般寒冷。
窦英出示令牌,守城将士小跑前来迎接,将一行人带到各自的住处。一名将士高声道:“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卫国人,改日登记姓名,换了景国籍贯,官府便可为尔等安排住所,发放米粮,一月适应期过后各凭本事谋生。”
随行的卫国百姓们皆叩首感谢皇恩浩荡,战事频起,苦得从来只有百姓,如今他们大难不死,又能重新开始生活,这是天大的好事,是不是卫国人于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卫鸢不同,她身上流着的是卫国的血,亡国之事疑点重重,看似边境战乱,实则内里藏着惊天阴谋,而唯一能触碰真相的地方,只有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可她一介亡国孤女,无依无靠,连皇城城门都难以靠近,更遑论接近深宫权贵。
卫鸢看着远处金壁辉煌的皇城出神,丝毫没有察觉到窦英走到自己身边。
“卫鸢姑娘,你似乎有心事?”
“窦英将军,景国的女子也能入仕么?”卫鸢眺望着远处灯火璀璨的皇城,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窦英眸光一凛,轻声询问:“姑娘为何问这个?”
“我只是有些好奇,卫国从来没有女子可入仕这一先例,而景国的女子却可以担任大将军。”卫鸢收回目光,转过头与窦英平视,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是景国独有的官员制度,女子亦可报考,择优任职,伴于帝王公卿身侧。此制自女帝景懿帝始,推行百余载,女子凭才学入仕,不再囿于深闺,是天下寒门女子的登天之梯。”窦英身后的红色披风被风掀起,她负手而立,知无不答。
窦英的话令卫鸢冰封的心湖终于泛起涟漪。入仕,便是她接近皇城、查明真相的唯一捷径。
“卫鸢姑娘,你想入仕?”窦英看着卫鸢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单单是女儿家秋水琉璃般的清澈明净,还透出一股韧劲儿。
“我想试试,这是我查明真相的唯一途径。”卫鸢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窦英没有想过卫鸢会这么快下定决心,还选择了这样一条立竿见影的路径,着实令她刮目相看,穆琮桢被召回京城时,特意嘱咐她一定要确保卫鸢安然无恙,当时她便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女子能使穆琮桢这个木头脑袋开窍,如今她明白了,卫鸢这样的女子,就算是她也照样欣赏。
“既然你想,我又受人之托,自会帮你安排入学。”窦英伸出手,慢慢搭在卫鸢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卫鸢姑娘,希望有朝一日我们可以在朝堂上相见”
“一言为定”
过了几日,窦英为卫鸢以寄学的身份安排进了金陵的崇文馆,此馆专为备考科举的士子开设,先生皆是致仕翰林,授课精准,是科考学子的首选之地。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后,窦英便进京复命了。
如今时节,金陵中的学堂都已放了年假,只有寄宿生还待在学堂里,卫鸢求窦英帮她把身上的嫁衣钗环都换成银钱,自己和瑶琴就穿最简单的冬装,住的地方解决了,又换了不少银钱,加上官府安抚卫国遗民的米粮,对她们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
崇文馆在城南,馆外种着一圈梨树,后面临着护城河,景国天暖,河水还没有结冰,年前的日子,卫鸢和瑶琴就在馆里研习经书,明年第一次科考在阳春三月,虽说她还有三个月时间,可卫国与景国文风迥异,科考内容更是天差地别。
景国科考重景氏律典、本朝舆地志、策论时政、诗赋格律,更兼算学、书学,皆是她闻所未闻的学问。她虽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经史子集、琴棋书画,空有满腹才学,若无针对性研习,不过是纸上谈兵。
瑶琴看着卫鸢愁眉不展,轻声道:“公主,等开了春,夫子开始授课,这些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这几日您每日从早学到晚,身体肯定吃不消啊。”
卫鸢揉揉太阳穴,放下书:“瑶琴,话虽如此,但我对科考内容一概不通,趁着还未开学,我先提前熟悉一下,到时候岂不是事半功倍?况且这一次我必须用尽全力,否则就只能等着下半年的秋考了。”
“好吧,那公主也要当心身子。”瑶琴看着卫鸢眼下那一片乌青,最终摇了摇头。
“无妨的,瑶琴,你不必陪我,早点休息,我一个人可以的。”卫鸢继续在书卷上划写着,右手腕有些微微颤抖,旧伤未愈,天寒地冻,难免凉意浸骨,疼痛难忍,但她还是硬撑着。
烛火不断燃烧,蜡泪在桌子上堆了一滩,耳边传来瑶琴极轻的呼吸声,卫鸢搁下笔,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困意上涌,卫鸢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梦中依旧是故国残破的城墙,哭天抢地的百姓,父皇,母后,哥哥死时的样子一次次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她不觉呼吸加快,额头沁出冷汗,紧紧抿着嘴唇,她很害怕。
然后她感觉有一个人半蹲在自己身侧,一只宽厚温暖的手轻轻地把衣服披在自己身上,又覆上她冰凉的手,她想醒来看清那人是谁,但她却怎样也醒不过来,任着那人握了一晚自己的手。
是梦么?
这一定是梦,醒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