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沉默许久,想起自己暗中囤田、习武养护卫、筹备南北物产生意,又记挂起小院里从容镇定的沈攸宁。
幸好,他早有防备,也幸好,他寻到了可以并肩扛过乱世的人。
他沉声开口:“舅父安心在家丁忧守孝,远离朝堂纷争。我已暗中布局,备好田产银两,开春正要与族兄、朋友做起南北物产生意,乱世来临之前,先攒下根基底气。”
陶崇道缓缓点头,问道:“可是你娘提起的沈家姑娘?”
张岱点点头。
陶崇道:“如此说来此女沉静通透、心思长远,你能得一知己搭档,是你的福气。乱世之中,情爱虚妄,手握生计、守住人心、攥住根基,方能活下去。只是商事切记低调,切莫张扬惹祸上身。”
张岱:“张岱谨记舅父叮嘱。”
待在陶府守孝半日,诸事安顿妥当,张岱脱去孝服,辞别舅父,再度折返沈家小院。
院内几人见他归来,神色都放软几分。
沈攸宁抬眼便瞧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道:“外祖母之事,安顿好了?舅父可还安好?”
张岱神色疲惫,走到她身侧,低声说:”外祖母年事已高,寿终正寝,无疾而终。家人皆认为是喜丧,故舅父虽有慈母仙游的难过,但还能撑住。令舅父更放下不下的是朝堂和现下。”遂将天下灾情、朝堂空缺、党争倾轧尽数告知。
听完之后,沈攸宁指尖一顿,过去轻拍张岱肩膀给予关怀,随即很快冷静下来:“灾情加重,流民四起,往后药材、干粮、干货都会成为刚需。我们的南北生意,更要加快布局。清露香斋往后也可以逐步留意开分店,悄悄储备应急物资。”
沈攸宁抬眸望向张岱,眼神坚定从容:“朝堂我们管不得,天下大乱我们拦不住。可我们能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护住身边所有人安稳度日。”
沈攸宁目光落在地面交错的光影之上,暖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铺在青石地上,一长一短,挨得极近。
她稍稍侧过半边身子,不敢直直对上张岱的双眼,睫毛轻轻垂落,又忍不住悄悄踮起脚尖,小幅度地左右轻轻晃了晃身子。地面上属于她的那道小小的影子,便跟着来回轻轻摇曳,怯生生贴在张岱修长的影子身旁,活像一个黏人的小尾巴。
“陶、陶庵,你……你快看地上。”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只敢垂着眼,看向脚下的光影,耳尖已然染上淡淡的绯色。
张岱听见她软糯的话音,心头那一份沉涩稍稍散开,顺势垂眸,望向二人脚下。
青石板面,日光融融。他的影子清瘦孤长,而她的影子娇小柔和,安安静静依偎在他身侧的轮廓边,风过树影摇晃,两道身影也依旧不曾分开。
沈攸宁抿了抿唇,鼓起小小的勇气,轻轻往后退了半步,又迈着细碎的步子快步靠回去,地上那道小小的影子便亦步亦趋,急急追上来,再度紧紧贴住他的影子。做完这孩子气的小动作,她便立刻低下头,脸颊更烫,连脖颈都泛出浅浅红晕。
“世人都说人在孤单时,唯有自己的影子相伴。”她声音轻得像春风拂过花瓣,依旧半垂着眼帘,偶尔才抬眼飞快瞥他一眼,旋即又慌忙垂下,“可……可你的影子不会只有一个。春光在这里,我便也在这里,你去往何处,我便跟到何处。”
“古辞里写‘愿为影兮随君身’,从前读的时候,只当是纸上写出来的动人句子。”她鼻尖微热,语调里掺着几分少女的腼腆,却又藏着一份不肯退缩的真挚,“今日站在这太阳底下,才忽然觉得,最实在的相伴,原就落在这光影之间。”
“只要日光还在,我便不会离开。倘若你心里烦闷,我便如同这影子一般,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你就好。。”
说到此处,她终于鼓起几分胆量,缓缓抬眼望他,一双澄澈的眼眸蒙着一层水光,面颊绯红,含羞带怯,却目光笃定。
“影子不会说谎,也不会背弃。只要春光不落,我便寸步不离。”
一番话说完,沈攸宁便又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一颗心砰砰直跳,既怕说得太过唐突,又盼着他能够懂得自己这份心意。
张岱怔怔立在原地,目光先落在地上相依相偎的两道影子,而后缓缓移向身前少女。
春日的柔光落在她的发鬓,脸颊晕开一层娇羞的桃色,眉眼温柔,明明心怀滚烫的情意,却又怯怯生生,半是勇敢半是腼腆。
张岱心头一暖,趁着翠儿、阿禾转身清点香材、佑年未归,悄悄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春日阳光落在交握的手上,是隐忍的热恋暗糖,也是乱世前紧紧相依的笃定。
春风拂过柳梢,树影婆娑晃动,两道人影静静立在暖阳之下,地上的影子紧紧依偎,再也不曾分开。
林翠儿远远瞥见二人小动作,捂着嘴偷笑,转头和苏阿禾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开春的生意启程了,属于他们二人双向奔赴的事业与爱恋,也正式踏上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