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依旧身子站得笔直,神色严肃,拱手领命:“属下遵命,定当全力配合翠儿姑娘。”
又是一日,暮云散尽,一轮明月缓缓升上夜空,清辉漫洒杭州街巷。
夜色微凉,江岸的风渐渐收了暖意,沈攸宁走到张岱身侧,轻声开口:“我受人所托,要往杭州城区送一封书信。今夜左右无事,不如雇一辆马车,我去把信送了。”
张岱颔首应允,当即吩咐随从陈嘉备好车马,又唤上林翠儿,一行四人登车启程。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穿过错落街巷,一路驶入杭州城内最繁华的地段,行至一处灯火鼎盛的楼宇前缓缓停住。
张岱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夜幕之下楼阁层层叠叠,雕花飞檐错落有致,檐下遍挂琉璃宫灯,流光婉转映着雕花窗棂,热闹雅致,烟火气与风雅气交织相融。正门之上悬着鎏金匾额,“明月楼”三个大字笔意风流,赫然入目。
张岱眼中满是疑惑,转头看向沈攸宁。沈攸宁神色从容,整理好衣衫率先走下马车,张岱紧随其后。
她转头对林翠儿低声嘱咐:“我们去侧门叩门,就说要见花魁柳自华。”
张岱闻言诧异,上前打趣道:“怎么,你在杭州青楼之中,竟也有交好的友人?”
沈攸宁坦然答道:“正是。我在山阴漱玉楼有一位知己,论心论迹皆算得上至交,今日便是受她所托,代为递送一封书信给故人。”
张岱轻笑一声:“既是受旧友所托,何必藏躲藏躲走侧门,搞得跟做贼似的。。”
“什么做贼?”沈攸宁眉眼微蹙,“我这叫行事低调,免得平白招惹闲话是非。。”
张岱语气笃定:“君子论心不论迹,你一身坦荡光明,大大方方从正门走便是。既然问心无愧,旁人碎嘴子的闲话,犯不上放在心上。今天我偏要拉你从正门进。”
沈攸宁:“你自己在金陵浪荡惯了惹一身是非,我此番是事出有因,我这是正经办事,犯不上惹闲话,我就走侧门。”
张岱笑罢,转头对陈嘉吩咐:“陈嘉,你陪着翠儿在马车旁等候,我们二人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他伸手拉住沈攸宁的手腕,径直朝着明月楼正门走去。
楼前往来的歌姬侍女见少年郎拉着一位身姿端方的少女,少女还微微挣动,模样羞赧扭捏,一时纷纷侧目,私下暗自揣测,只当是哪家公子流连风月,被家中女眷寻来,少年为证清白,才这般主动拉扯同行。
门口两名守门壮汉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二人去路,沉声道:“你们往哪里去?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界。”
张岱微微拱手,笑意温和:“劳烦小哥通禀一声,就说在下求见柳自华娘子。”
沈攸宁连忙上前,递上一片新鲜的柳叶,交给守门人:“我自绍兴而来,求见柳自华,你将这片柳叶转交于她,她自会知晓。”
守门人接过信物入内通报,楼前一众女子依旧对着二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沈攸宁面露羞赧,低下头背过身,刻意避开张岱的目光。
张岱凑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光明正大送信而已,反倒把自己羞成这样。你要是好奇青楼里头什么样,本来就该正大光明走正门。”
沈攸宁又羞又气,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你平日也没这么胡闹。青楼里头什么样,我可比你熟悉得多。”
张岱故意逗她:“既然这么熟,明日你女扮男装,咱们再大摇大摆闯正门,保管没人敢拦。”
沈攸宁又踢了他一脚,低声嗔道:“张岱,不许胡说八道。”
不多时,守门人折返出来,躬身引二人入内,穿过回廊门廊,径直来到一处僻静侧厅,柳自华早已在此等候。
柳自华起身浅笑,开口对上暗号:“杨柳青青江水平。我便是柳自华,多谢妹妹远道而来,还请将书信交付于我。”
沈攸宁确认暗号无误,将书信递了过去:“柳隐姐姐一切安好,她在山阴尚有部分商号股份,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筹足银两赎身脱离风尘。信我已然送到,不便久留,这便告辞。”
柳自华取出一方精致食盒递予她:“沈家妹妹来杭州处理商事,这是城中时新的点心,略表我的一点心意,归途之上还望多加小心。”
沈攸宁躬身行礼致谢,拉着张岱快步离开明月楼。
走出楼门,月色清辉洒落,周遭归于安静,张岱一时沉默不语。沈攸宁瞧着他模样,率先开口调侃:“怎么,方才见着花魁娘子容貌出众,竟一时失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岱停住脚步,神色认真几分:“老实交代,你跟青楼到底是什么交情?”
沈攸宁挑眉:“我为何要向你老实交代?”
“如今你我心意相通,你可从没跟我说过,你居然和青楼的人有往来”张岱语气里藏着几分酸溜溜的在意。
沈攸宁小声嘟囔:“你不也熟门熟路的,还好意思说我。”
张岱连忙辩驳,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我实在冤枉。当年我为躲家族逼婚故意装浪荡,游历回来当天就想跟你解释,那天你家小院人多眼杂,我特意第二天约你见面,主动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
沈攸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软下语气:“我今晚特意叫你一起过来,本来就没打算瞒你。”
张岱神色缓和下来,温声说道:“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你素来端谨自持,实在想不到会和青楼中人相交,刚才难免心里诧异。”
沈攸宁轻声道:“之前你在金陵青楼闹得满城皆知,我虽心底信你,可也难免心绪不安,今日这事,便算是扯平了。”
张岱闻言失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那你乖乖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攸宁抬眼望他,唇角微扬:“你要是好好跟我说话,我就全告诉你。要是刚才那样凶巴巴质问我,我一个字都懒得说。”
张岱连连颔首:“是我不对,我不凶了,你慢慢讲来。”
沈攸宁缓缓叙道:“事情其实十分简单。最初是山阴漱玉楼的柳隐,看中了沈家小铺售卖的纸笺,向我们采买了二十刀。一来二去相交,我发觉她为人爽朗磊落,心肠也热,时常帮扶我们。当年雨季连绵,我和佑年制作纸笺、香料都大受阴雨影响,翠儿卖鱼的营生也难以为继,一家人生计困顿,便想着另寻出路开拓营生。柳隐姐姐主动出借一百两白银,资助我们创业。我们借着这笔本钱做起了卖婆中介的营生,一步步站稳脚跟,才有了如今的清露香斋。柳隐姐姐于我而言,既是伯乐,也是沈家商号的合伙人,也是论心论迹的至交好友。”
张岱听罢,眼底满是赞许,轻声感慨:“君子交友,本就不问出身门第。这一点,你我倒是不谋而合。”
月色温柔,晚风轻拂,二人执手并肩,缓步走回马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