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华有时也会怀疑，意大利这种宽松的教学方式真的能让乔鲁诺学到知识吗？

答案是可以。

乔鲁诺很快就在集体生活中学到了，霸凌者并非只挑软柿子捏，他们往往敬业到连榴莲也要捏上一捏。

那不勒斯码头沿海的房屋总是色彩艳丽且错落排列，宛若童话中的城堡。

这是因为渔民劳动归来时，需要从遥远的海上一眼认出自己家，于是便把房子漆成不同的颜色，相当于天然的“门牌号”，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装修风格。

乔鲁诺被找茬时是自由活动时间，他站在一家糖果色的冰淇淋店门口苦恼。

这家店很出名，乔鲁诺在旅游手册上看见时就决定要来。

据说他们家的佛罗伦萨奶油口味吃起来很像布丁，而且开心果和榛子酱口味也不容错过。

乔鲁诺苦恼的点在于，这家店的盒装款卖完了。

品质好的意式冰淇淋化得很快，一不小心就会弄脏手和衣服，汐华为了防止自己设计的心血被玷污，严禁乔鲁诺买蛋筒冰淇淋。

反正妈妈也不在，应该没关系吧？

但是……

乔鲁诺的犹豫不决被三个本地的辍学小流氓看在眼里。

他们根据乔鲁诺的亚洲出身，草率断定他家很穷，于是对视一眼后堵了上来，挡死乔鲁诺面前的整片阳光。

“Ehi！小鬼，”领头的男孩吊着眼嗤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睨着乔鲁诺，“杵在这儿盯半天冰淇淋？真够寒酸。”

旁边的同伴立刻跟着起哄，刻薄的语气中满是优越感：“连这都买不起，赶紧滚回你的国家把！”

在那个年代，种族歧视是比呼吸还自然的事情。

乔鲁诺眨了眨眼睛，一段古早的记忆忽然浮上心头。

几年前，汐华曾染过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却在结账时意外听见了理发师们的嘲讽：

“她特意烫这种发型，不就是想模仿本地人？”

“真是可笑，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

刻意压低后的议论声依旧刺耳，小小的乔鲁诺攥紧了拳头，他本能地想替妈妈辩解，却被汐华拎小猫般捏住后颈，优雅又从容地带着离开。

“妈妈，你怎么不生气？”乔鲁诺非常疑惑，因为他深知自己妈妈没那么宽容。

“总感觉你在想一些很失礼的事情，但算了，我现在心情好……”

汐华抬手拂过自己崭新的卷发，艳丽的眉眼中含着笑意：

“我问你，乔鲁诺，当你在甜品店里打算买下最后一块限量奶油蛋糕时，身后的客人突然说自己极爱这款口味，强行道德绑架你，连店家也跟着帮腔，你会怎么做？”

“坚决不让，然后把店里所有蛋糕都买走？”乔鲁诺记得自己看过类似的篇文章。

汐华摇头：“那只是逞一时之快，对方明天还是能吃到蛋糕，老板也能靠你的冲动赚一笔横财。”

乔鲁诺怔怔看着她，眼底满是懵懂的不解。

“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家店最引以为傲的招牌变成无人问津的时代弃品。”

汐华欣赏着玻璃反射中自己的完美发型，比喻道：“口味和审美不是天生的，就像中国人偏爱动物奶油，觉得天然健康；日本人偏爱植物奶油，觉得口感清爽，所有潮流都是人为引导的结果。”

乔鲁诺似懂非懂，他隐约捕捉到了汐华话里的深意，却还无法完全吃透那份逻辑。

汐华没再解释，只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两个月后，我大概又要换新发型了。”

后来，乔鲁诺偶然从老师们的闲谈中得知，那家市中心的老牌理发店彻底没落了。

店里赖以成名的老牌烫卷手法被高端时尚圈定义为过时后，客源断崖式流失，老客纷纷转投新店，店铺营收一落千丈，无奈只能裁员缩减开支。

而当初在店内私下嘲讽汐华的两个理发师，赫然都在裁员名单中……

乔鲁诺维持着靠墙的姿势，他在汐华的培养下，仅凭观察衣着和细微动作便能摸透眼前三个小流氓的出身。

领头男孩的球鞋是名牌，却因反复刷洗而磨损严重；其余两人衣物很新，却也是版型粗糙。

正因困于平淡的生活，他们才会紧抓微弱的身份优势，靠排外填补心底的自卑。

乔鲁诺看得通透，他不愿与迷茫困顿的人做无谓纠缠，对方却得寸进尺。

领头的男孩伸出手，就在他即将推搡乔鲁诺时，一道干净沉稳，少年独有的清亮声音响起。

“你们还是老样子啊。”

乔鲁诺顺着那温和却带着恰好威慑的声音望去，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正从树荫下走出。

他身形挺拔清爽，齐肩的黑色发丝被海风轻轻吹动，眉眼温和干净，自带一身端正可靠的气场。

“哟，哟哦……是布加拉提啊。”

眼见三个小流氓局促地朝对方打招呼，乔鲁诺有些好奇少年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