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对上一头,两样都实了。
回家的路上,把这两桩在心里过了七八遍——鸡叫头遍,村西土路。
夜里等妈熄了灯,把攒下的两件衣裳、一双旧鞋、半块干粮卷成一个包袱,塞进枕头底下。
出了院门,没敢走大路——大路上有起早挑水的,撞上一个,天亮全村就都晓得了。
从后坡的菜地里绕,露水打透裤腿,霜碴子在鞋窝里化成一汪凉水。
摸到村西土路口,往草垛背后一缩,把包袱抱紧了,等。
手冻得攥不住,就塞到腋下夹一夹。
等着的工夫,心里直发慌:万一那老汉说的钟点不准?
万一临时改了道,这一趟白跑,往后也没脸再去寻周姨了。
远处响起车轮碾土的闷声,人一下从草垛后头站直了。
车晃过来时,不止周素芝一个——拉弦的、管衣箱的、几个跑龙套的都在。
有人认得,喊:“素芝,这不是你前儿去沈家劝的那丫头么?她咋追来了?”
周素芝看见她,心先往下一沉——昨儿话都说死了,人还是立在这儿。
脸当时就冷了:“我昨儿那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
“谁跟你说我们今早走的?”
“没人说。”
春莺站在车辙印里,两只鞋帮全是霜,“我自个儿打听的。”
周素芝一时没接上话。
不是气她犟——是心里那点没底冒上来了:一个十来岁的闺女,能把钟点、把走哪条道,一样一样摸清,还赶在车头前头候着。
眼风往下一落:那裤腿湿到膝弯,是打露水地里绕过来的,没走大路。
这份心思,不是随口说一句“我想唱戏”的孩子有的。
再张口,话就生硬了:“你爸妈不答应,你这是要我担天大的干系。”
“大早上的,荒郊野地,万一碰上坏人咋办?快回村去。”
梗着脖子,眼圈红红的,声音却硬:“他们不同意,我也要去。周姨,我想跟着你。”
车上人催:“素芝,快点呐!下一场在李庄,傍黑前得赶到,误了点,团长怪罪下来!”
周素芝又劝几句,见油盐不进,回头望了望来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真把人撵回去,一路上若出点啥事,她担待不起。
再者,今早撵回去了,明儿她照样能摸到李庄去。
拦得住一回,拦不住十回。
这样的孩子,不是拦的事。
罢了,先稳住:“这样,你先别犟。你一个小闺女在这道上落单,我更不放心。你先跟着剧团走,等到了前头镇上歇脚,我托人给你家捎个信——你妈寻不见你,怕要急出病来,得让她知道你好好儿的,没叫人拐了。”
心里一沉,又有点发慌——捎信回去,爸会不会来拽她?
可想想妈在家抹泪、逢人打听的样儿,到底没拦,只咬咬牙,攀着车帮翻了上去。
车上有人笑她:“村丫头,三天就哭着回来喽。”
不吭声,只把包袱抱紧了些。
周素芝没接那话茬,从箱子顶上扯下一件半旧的棉袄,往她怀里一扔:“裹上。冻出病来,还得我管你。”
车晃出去老远,周素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我十一那年,也跟你似的,偷跑出来。”抬头看她。
“我爸是县里做小买卖的,嫌唱戏丢人,拦了三回,我跑了三回。”
望着前头的路,“第三回跑出来,我两年没敢回家。后来唱出了点名堂,家里才认。”
顿了一下,“我不是劝你。我是跟你说——这条道,我走过,知道它啥滋味。苦,是真苦。可你要是吃得住,它也是真能养人。”
把这话在肚子里翻了个个儿,没接话,只把周素芝给的旧袄裹紧了些。
过了半晌,小声问:“周姨,你后悔过不?”
“后悔啥?”
笑了一下,“后悔那年没听家里的,安安稳稳嫁个人?那我现在,也就是村里一个补衣裳的妈。”
心里那点东西,又定了一分。
过了镇上。
剧团搭台,又唱了起来。
头回正经看剧团唱完整出戏,看得入了神——台上锣鼓一响,底下人山人海,散戏了,还有人追着角儿,要听再唱一段。
忽然明白,为啥周素芝说“这行能养人”。
也忽然明白,为啥爸说“唱戏的苦”。
可那点明白,拦不住她。
周素芝当真去捎信,把信交到一个常跑柳溪村的脚夫手里。
站在街口,望着那脚夫揣着信走远的背影,心里头,凉一阵,热一阵。
知道,那信一到,爸随时会来拽她回去。
也知道,戏校的门,要靠“考得上”三个字才进得去——身上一文没有,唯一的本钱,是这副肯熬的身子和嗓子。
夜里,睡在剧团打地铺的厢房,翻来覆去,把三天前那场戏又过了一遍。
台上那个唱花旦的女人,腰板挺得直直的,底下几百号人仰着脸。
想:等哪天我也站在亮处,妈就不用熬到半夜还缝缝补补了。
想:等我唱出了名堂,就回去,把妈接出来,让她也看看,外头的天,不是柳溪村那口井沿那么大。
想了很多,想得心里头发烫,又发酸。
那股子想站到亮处的劲,比霜夜吹进领口的冷风还实,吹不散。
最后闭上眼,对自己说:往后,每一步都得踩实了走。
考不上,就回家——回家,认,可得先拼过这一回。
往前是戏校的门,往后是没底的深渊。
选了往前。
走之前那个霜夜,妈在灯下补衣裳的影,她记了一路。
针脚密得连风都透不进。
如今她把自个儿豁出去,图的也就是有朝一日能反过来,给妈添件新袄,让那盏灯,为自个儿的闺女,早些熄了。
柳溪村留不住她了——留不留下,就看那封信,和她的命够不够硬。
戏校的门后头,肯不肯给一个十二岁的村丫头,留个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