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是自个儿踩的,踩到哪儿,哪儿就是台。
这么想着,那股子潮味里的想家,反倒淡了,剩下的是一股子较劲:明儿上了台,不能叫周师傅的脸面塌了。
第二日头一场前,何老师叫先走一遍。
春莺踩上那土台,木板底下是虚土,一踩微微陷,不如排练厅的地实。
她走了一段圆场,脚下到底飘,何老师在下头看了一会儿,没说重话,只道:“土台子不吃功,脚下得收着点劲。风从台口灌,蓝布帘又兜风,你别叫风带跑了步子。”
她点点头,把苏韵说的“胯是轴”默默念着,一步步走稳。
苏韵在旁边搭着,两人对子走步,何老师早先说过对子戏得“合成一个人”,这会儿两人并着走,春莺的节奏到底还差一线,可比前些日子顺了。
何老师摆手叫停,倒点了点头:“成了,上台别慌。”
她还不晓得,这样的土台子,往后好些年都得是她的场——一处唱罢换一处,雪里雨里,台板踩熟了,人也就长大了。
可这会儿她只把眼皮底下的步子顾住。
风从台口灌进来,蓝布帘呼啦啦响,台下空荡荡的,雪沫子从帘缝钻进来,落在她眉上,凉凉的,可她仿佛已经看见明儿黑压压的人头。
上回小考的教训她记着,这会儿不敢飘——年下那土台子,她得站得稳。
她揉了揉手背,护手油在兜里,凉丝丝的,可心里那点怯,到底叫苏韵那句“我陪你加练”给抵了半截。
夜里回到棚里,煤油灯熄了,外头远远有鸡叫,又有早起的人声。
明儿头一场戏,村里的乡亲都来。
她听见棚外头两个婆姨压着声嘀咕:“台上那丫头,莫不是柳溪村沈家那老四?几年没见,长成了哩。”
“可不是,沈老根家那丫头,自小就野,这会儿竟唱上戏了。”
春莺躺在铺板上,听见自个儿心跳,咚咚的。
她没敢应声——柳溪村的人认得她是沈家老四,可她这会儿是戏校的人了,头回下乡登台,唱砸了丢的不是自家的脸。
爸妈知道她在郦城戏校,可柳溪村的人不一定认得她是沈家老四;这会儿真叫人认出来,她倒不知该应不该应。
潮乎乎的被边,她又收了收,闻着那股潮味,脑子里却把明儿台上的步子过了一遍:圆场怎么收,卧鱼怎么稳,苏韵的袖子什么时候带她一把。
明儿这台戏,成不成,她说了不算——台下那几百双眼睛,说了才算。
三年后,郦城临河那家单位的礼堂要请曲剧团唱两晚。管票的老孟跟他一个单位,病得下不了床,上头就把票夹子塞到陈志强手里——原也不是他的本分活,是替两天。
陈志强二十七,在城里一家单位上熬出些年头了。吃的是公家饭,论的是资历,熬的是年头——做的是份稳当差事,工资不高,攒不下什么,胜在踏实。他在单位里是个靠得住的人,上头有事肯交他办,戏来了,票房这摊才轮到他替老孟守。
他白日照常做手上的事,傍黑把小窗一推开,拿着票根挨张撕。
礼堂门口冻得人跺脚,来看戏的却不少。
有人嫌后排远,有人拿着两张票非要换前头,有个醉醺醺的汉子把钱拍在窗台上,说多给两块,让他留个靠中间的座。
陈志强把钱推回去,只说票上写着哪儿,就坐哪儿。
那汉子瞪他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倒也没再闹。
老孟下午躺在宿舍里还交代过,卖票这事,最怕心歪。
一张票卖给谁都是钱,可规矩一乱,后头就什么都乱。
陈志强当时只点头。
这会儿坐在小窗里,倒有点明白了。
天擦黑时,最后一张票卖出去,礼堂里头锣鼓一响,门外的人声一下收了。
他把票夹子锁进抽屉,本该回宿舍。
脚却没挪。
门帘没掩严,里头胡琴先拖出一根长音,紧跟着是一句女声。
那声儿不尖,落得也不轻,像有人顶着风,把一肚子话硬送到人跟前。
陈志强站在门边,连冷都忘了。
他听不懂戏文里的曲折,只听得出那人唱到紧处,气没散。
旁边扫地的老头抬眼瞧他:“没进去?”
“没票了。”
陈志强说。
老头笑了一声:“管票的,还少你一张?”
陈志强没接。
他不想拿那张本该卖出去的票给自己占着。
老头把扫帚靠到墙边,往里头扬扬下巴:“那就站这儿听,听戏又不是非得挨着人脸听。”
一折唱完,里头掌声起了一阵。
陈志强跟着人群的响动,低低哼了刚才那句的尾音。
只哼出两三个字,就跑了调。
老头又笑:“你这耳朵不差,嘴倒笨。”
陈志强有点臊,没再哼。
散场后,他替老孟把钱和票根一张张对上,末了从桌缝里捡起一张叫人踩皱的节目单。
纸上印着曲剧团的名儿,墨迹叫汗手蹭花了一半。
他本想扔。
临出门时,却把那张纸展平,夹进了上衣里。
回宿舍的路上,风从河面上刮过来。
他脑子里还绕着那句没哼准的腔。
下回礼堂再唱戏,他想,他不站门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