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边又搭了个棚。
苏韵跳下车,回身把春莺背似地扶下来——春莺脚软,落地打了个晃,老张头在旁伸手扶了一把:“慢着,丫头。”
进了棚,一盏煤油灯豆大的光,铺板靠墙排着,潮乎乎的。
春莺这回连嫌湿的力气都没了,由着苏韵摆布。
苏韵先把铺板用手巾揩了两遍,又抽出那件干净旧褂子垫在她身下隔潮,把她放平了,才把被展开,叠了角,齐齐地收好——春莺那点讲究,苏韵早摸透了,这回替她做得一丝不差。
“你那手,洗不?”
苏韵学她平日的话。
春莺摇头,气声:“今儿不洗了。”
苏韵“哼”一声,还是打来一盆温水,拧了毛巾给她擦脸擦手,又把那双干净袜从包袱里翻出来,替她换了——旧的汗湿了,贴着脚凉。
春莺下意识想把袜摆齐,手抬到半道又落下去。
苏韵替她摆好鞋尖朝外,嗔道:“劲儿没了,毛病还在。”
睡前苏韵记着周姨捎的护手油,掰开她攥着的拳,把油抹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疼劲儿缓了些。
春莺睁着眼,看见苏韵蹲在铺板边,袖口那对铁球静静的,不转了,可人还守着。
“苏韵,”她唤。
“嗯。”
“你咋对我这么好。”
苏韵把被角又给她收了收,压瓷实了:“废话。咱俩搭对子,你强我也强。你病倒了,下回对子戏谁跟我搭?”
停了停,又低声补一句,“再说,你爸妈不在跟前,我不看着你,谁看。”
春莺眼圈一热,没让泪下来。
这回不是练功摔了不吭,是病里被人这么守着,倒比疼还叫人受不住。
她想起傍黑加练那晚,半夜腿抽了筋,是苏韵摸黑坐起来,攥着她的小腿一点点揉开,边揉边数落“叫你白天不下力”;想起另一回傍黑,苏韵倒出红花油给她磕青的膝揉;想起这一路,苏韵的铁球声陪着她压腿、陪着她上台、这会儿又陪着她病在骡车上。
原来对子不只在台上,台下也是一个人托着一个人——她病了,苏韵就是那根撑她的轴。
这般待她的人,往后若有个一男半女,定也是掏心掏肺的性子;她春莺记下了这份情,日后苏韵有啥要她搭手的,她绝不缩。
棚外头雪又落下来,簌簌的,落在草顶上。
春莺烧退了些,昏昏地有了睡意。
她手指还勾着苏韵的袖角,迷糊里念了句:“妈补衣裳的灯……”苏韵没应声,只把那角被又收紧,铁球在袖里轻轻转了两下,又停了。
“回了城那场汇报,”
她极低地、像是说给自个儿听,“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春莺没听见这句。
苏韵见她睡沉,没再出声。
她靠着铺板,把那对铁球慢慢转了两下,又停了。
她自小没妈,是爸一个人拉扯大的,爸拉弦,她就在台后头爬着长大。
爸常念:“唱戏的头一条,是扛得住孤单。台上有人陪,台下还是自个儿。”
可这回她守着春莺,倒觉出另一层——有人陪着,孤单就轻了。
她想起春莺病里还伸手拢被角,那股讲究,跟练出来的一样,叫她又心疼又服。
“你这丫头,”她对着春莺的睡脸,轻轻说了句,“比我还轴。”
铁球在袖里静静的,不转了。
苏韵把被角又给她收了收,心想回了城那场汇报,她得死死拽着这人,谁也别掉链子。
她自小没个姐妹,爸拉弦忙,家里就她一个人转,倒练出一股子利落。
这回遇上春莺,俩人搭对子,倒像凭空多了个手足——功里她扶,病里她守,谁也离不了谁。
苏韵想起爸说过,对子戏俩人得一条心,她原先当是戏词里的理,这会儿落在春莺身上,才知是真扛得住。
她伸手把春莺额前那缕汗浸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铁球在袖里又转了两下,咕噜一声,像给她自个儿也压了压惊。
“明儿到了下一村,”她低声说,“我守着你,误不了。”
苏韵靠着床柱,慢慢也阖了眼——这骡车上的夜,风虽冷,可有人挨着,到底不孤。
她记起春莺方才迷糊里念的“妈补衣裳的灯”,心里那点软,又漫上来。
苏韵靠着床柱,听着春莺的呼吸慢慢匀了,自个儿也松了口气。
她想起爸说过,拉弦的人最怕弦断了没人接——这回她算是接住了。
铁球在袖里静静的,不转了,可那点拍子,还落在她心口,一下一下。
她望了眼棚顶的草,雪压着,簌簌地响,像替这骡车上的夜,打着更。
春莺这人,病里还记着把被角拢齐,那股劲,叫她又服又心疼。
“等你回了城,”她低声说,“咱俩再把那场汇报,唱得叫何老师挑不出错。”
建梅抱着春莺的包袱站在侧幕,看她一场下来腿直打颤。
她没喊,也没劝,只把自己那双厚袜悄没声塞进春莺鞋里。
李家这丫头不大会说体己话,向来是见不得人难,就闷头做实事的。
春莺下场摸到那点厚实,回头看建梅,建梅偏过了头,假装在理幕布。
台前的人硬撑,台后的人悄悄托着,这戏才唱得下去。
建梅看春莺稳了神,才把那双厚袜收回包袱,没声张。
她想起哥从前也这样,练功腿肿了,瞒着妈,自己拿热毛巾敷。
如今哥不在,她便替哥,把这份疼悄悄递到嫂子跟前。
李家的人,嘴都笨,情都藏在手底下——建梅这丫头,到底随了这家里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