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蓝皮算术本子,头一回去师傅家时没带,这回临走前塞进了包袱角。
春莺在戏校上了几回文化课,认字还成——进校那回认字关她过了,先生夸她“念过书,底子不差”;可算术犯难。
先生发下应用题,头一道就卡住:“甲乙二人合修一渠,甲独修需六日,乙独修需四日,二人合修需几日?”
她对着纸发愣,铅笔头咬出印子也没算出门道。
苏韵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你这算术,比圆场还飘。”
春莺红了脸——圆场她如今踩实了,算术这路脑子,绕不过弯。
何老师说过,戏校不光教唱念做打,文化课也卡人,月月考里算一笔账不过关,一样刷。
她不敢松。
夜里在宿舍灯下,她把本子摊在膝头,一题一题蹭,蹭出满纸红叉,急得想把铅笔折断。
苏韵见她愁,拿过本子替她算了一道,步骤写得齐整,可嘴里蹦的“设未知数”“列方程”,春莺一句没听进——她要的是法子,不是名堂。
苏韵也泄了气:“我打小在县剧团泡着,我爸教的就是这个,你这没根底,难。”
这话倒点醒了春莺:得找个念过书的人,拿她懂的事打比方。
她忽然想起建军——头回去师傅家,她嫌过他的课本,可他到底是念书的,坐得住。
这回周末再去,她把那本子带上了。
从戏校出来,几步路到巷口。
包袱里除了算术本,还有周姨给的那盒护手油、那双旧棉鞋——头一回住师傅家时周姨塞的,她一直带着,油省着抹,鞋舍不得穿。
巷子闭着眼都摸得着,第三家红漆门,门环叫人摸得发亮。
门一敲,李建梅先窜出来拽她袖子:“春莺姐来啦!”
建文举着蛐蛐笼子在院里跑,周姨系着围裙迎出来,还是那句“哟,成角儿了”。
春莺笑,把包袱放下,顺手把蓝皮本掏出来,搁在堂屋条案上。
进了院,墙角那架紫藤缠着旧墙,叶子密了一层,风一过簌簌响,有几片嫩叶打着旋落在她包袱上。
周姨瞥见本子:“还带功课来?”
春莺说算术跟不上,周姨笑:“你周姨当年认字也晚,全靠戏词一句句啃。可文化课这东西,得念书的人教。”
说着朝院里喊,“建军,春莺那丫头带来的功课,你瞅瞅!”
建军傍午才回,衣裳洗得发白,手上还沾着机油——李叔厂里休半天,他跟着爸在车间转了半日,回来味儿没洗净。
听见妈喊,他过来,一眼瞅见条案上的本子,拿起来翻:“这是啥?”
“戏校文化课,算术,”
春莺说,“我算不灵光。”
建军“哦”
一声,翻开看那些红叉,眉头皱了皱,竟在条案边坐下了:“这道,是工程问题。你把它当分粮就成。甲一天修六分之一,乙一天修四分之一,合起来一天修多少——分母通分,六和四,公倍数是十二,甲变十二分之二,乙变十二分之三,加起来十二分之五,一天修十二分之五,全修完就是十二除以五,二又五分之二日。”
他讲得慢,嘴笨,可一步一步不跳,像修壶时拧螺丝,拧到哪儿算哪儿。
春莺听着,竟一下通了——先生讲得快,术语一串,她跟不上;建军不讲术语,拿分粮打比方,她脑子里那团雾散了。
那团雾散得利落,像早晨的雾叫日头一照,边角先透亮,慢慢连成一片光。
她想起柳溪村分口粮,爸守着几亩地,壮劳力出的力多,分的粮就多,自小看在眼里,只是不会写成分数。
这回建军拿分粮打比方,她倒一下通了——原来戏校的算术,根上还是她认得的事。
“你念书倒坐得住,”春莺说。
“坐得住,可脑子笨,”建军说,“分数我磨了半学期才懂。你这底子薄,多练两遍就会。”
春莺又想起建军那股耐心——嘴上嫌算术烦,真教起来却一步不漏。
他自个儿念书不算顶好,却比她这农村出来的丫头坐得住。
她忽然觉出,这人闷归闷,教人是真耐心。
建军又翻一题:“这道更简单,你把它当分鸡蛋。妈蒸了八个馒头,按比例甲三分乙一分,咋分?”
春莺脑子一亮:这她懂,柳溪村分口粮就是这么分,爸说“壮劳力多出力,多分粮”。
她拿铅笔在边上算,竟算对了。
建军“嗯”一声,难得露出点笑意:“你看,你不是算不灵光,是没遇上对的法子。”
春莺也笑了。
那笑不是台上的笑,是自个儿的,轻轻的,像心里头有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不高,可颤。
建军再翻一题,是把地亩折成分数:“你家几亩地,三人分,每人合多少?”
春莺脱口:“我家守几亩地,姊妹好几个,哪分得清。”
建军说:“分不清也得算,戏校月月考就考这个。”
春莺便拿自个儿家比方,竟也算出个大概。
三道题讲完,她觉着算术没那么吓人——原来不是脑子笨,是没人拿她懂的事打比方。
她把本子收进包袱,望着建军那双沾了铅笔灰的手,忽然觉着这男人嘴笨,教人却有一套,跟修壶一个耐心。
她把这份明白收进心里,往后再碰算术,先从分粮、分鸡蛋想起。
讲完题,春莺注意到他手指头——指腹上一层薄茧,是车工活磨的,也掺着修壶时砂纸的粗。
她想起自个儿手背那道旧口子,如今好利索了,倒跟他这茧对上了:都是手上磨出来的。
她的茧在戏上——压腿压的、勒头勒的、水袖甩出来的;他的茧在铁上——车床转的、砂纸蹭的、壶嘴敲的。
两双手,磨的法子不同,可那层硬壳,都是一日一日磨出来的,骗不了人。
这念头一闪,她没深想,只觉着,这人手指头上的茧,看着竟比戏台上那些花哨的身段,还叫她心里踏实。
建军收了本,说起厂里的事。
李叔是机械厂车工,车床前站一天,铁屑溅一脸,回来衣裳上银河似的亮点。
建军打小在厂区长,闻得惯那股机油味,也看得懂爸手里那些铁活——修壶那手,就是跟爸学的。
“车床转起来嗡嗡的,零件一个套一个,”建军比划,“差一丝就装不上,得拿卡尺量。我爸那一手卡尺,厂里数得着。上回厂里进批零件,老师傅量的差点装反,我爸拿卡尺一卡,说差两丝,退了重车。”
建军说这话时,眼里头少有地亮了一下,像说起自个儿得意的事。
春莺听着那些车床的门道,一头雾水,可心里竟觉出一股踏实——唱戏跟车工原是一个理:差一点就飘,得踩实。
戏校头回练圆场,何老师按着她腰说“根得扎进脚底下,飘不得”,倒跟李叔那手车工的稳当,一个理。
唱戏的、车工的,差一点都飘,都得把根扎进自个儿手里。
“你咋不去厂里,还念书?”春莺问。
“念书考不上,就去厂里顶爸的班,”建军说,“横竖都是手上活。你唱戏也是手上活——你那水袖,不也得练?”
春莺问:“那你愿意去厂里不?”
建军想了想:“厂里也没啥不好,可我念书坐不住,去了也是个徒弟,跟我爸后头学。横竖都是手上磨出来的活。”
他说得坦然——安于将来顶爸的班,从没想过别的出路,春莺觉着这人踏实,可李叔私下叹过:“这伢子,没野心,也就这样了。”
那声叹,春莺这回听着,像是听见了——一个爸对儿子又疼又无奈的那点叹,跟她自个儿爸叹她“由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