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味,可都是长辈嘴里那点“不成器”的惋惜。
她没点破,只点点头。
这叹息,往后她还会想起,只是那时,叹的由头换了人。
春莺噗地笑:“你这人,啥都能往手上活扯。”
“本来就是,”建军认真,“唱戏的、车工的,都得手稳。我爸说,手不稳,活儿就废。”
春莺没接话,低头理那本子。
她忽然觉出,挨着建军边上,不慌。
整日泡在女娃娃堆里练功,外头的后生她本就不熟;师傅家这哥们儿,是她少少能说上话的同龄男。
这回帮他择菜、听他讲题、听他唠厂里,心里头像有根细藤,悄悄冒了点芽——不深,不烫,不像台上那股子劲,是温温的,搁在那儿。
那芽尖嫩得很,风一吹就晃,她自个儿还没想明白那是啥。
只觉见着建军不烦,他话少可听着,教题耐心,手底下勤快;比起戏校里那些明里暗里的比拼,师傅家这院子是松快的。
可要说“喜欢”,她觉不着那种心跳——妈说过,喜不喜欢得自个儿心里有数,她这会儿没数,只当是自家人。
这心思她没跟苏韵提,怕苏韵笑她“才多大就合计这个”,悄悄收在肚里,像把新袄叠进箱底,不叫人翻着。
那点心思压得实,连她自个儿都不大去碰。
傍黑前周姨留饭,春莺帮着端面,建军利落地接过锅递碗,俩人没多话,手底下的活儿倒接得顺畅。
饭桌上李叔问戏校事,春莺说算术还差着火候,李叔笑“建军念书那会儿也笨,可肯磨”。
建军耳红,闷头扒面。
李建梅把蛋夹给她,建文在桌底踢哥,被李叔筷子敲手背,缩着脖子笑。
春莺瞧着这一家子,忽然觉出“被人正经看重”是啥滋味——在柳溪村,她是老四,爸妈的眼总在土里、在收成上;到了这儿,周姨拿她当自家的丫头待。
吃完春莺刷碗,把建文鞋摆齐,周姨又说“你是客”,她笑“我住您家,哪能白吃”。
建军送她到巷口,把包袱挎上。
“那道应用题,”春莺说,“下回我带来,你再教我。”
建军“嗯”一声:“带来。”
春莺走出巷子,风里裹着一股子紫藤叶子的清气,凉凉的,钻进鼻孔。
她把包袱拢了拢,那本蓝皮本子硌着胳膊,像心口搁了件新事——不深,却真在那儿了。
上回寄回家的信不知到了没,回信还走在路上;可这会儿她顾不上想那个,只惦记回校把《风雪配》那两段圆场再走两遍。
路边泡桐花开得正盛,她脚步轻了些,朝戏校那头走。
那两段圆场,还在她腿肚子上转着。
转得好不好,过几日,榜上见。
三年后,郦城礼堂后头那间票房,窗玻璃叫雨水打得一片花。
陈志强三十,把最后一沓票根平码在桌上,拿铅笔尖逐张点。
演出散了有一会儿,门外的脚步声早没了,胡琴余音却像还挂在梁上。
这晚唱的是《风雪配》。
他坐在票房里,账对到一半,总有一句腔在耳朵里绕。
那句里头的人走在雪地里,明明前头没路,偏还把脚抬起来。
他听不懂多少戏文,却记住了那股劲。
票房新来的小李趴在旁边打呵欠:“强哥,明儿再对吧,差不了几角钱。”
陈志强没抬头:“差多少都得对上。”
小李撇撇嘴:“礼堂又不是咱家的。”
陈志强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不是咱家的。
这话他听过太多回。
家里的债不是他的,弟妹的难也不是他的,城里这份差事更不是他的。
可一桩桩落到他手上,他从来没说过“不归我”。
他把最后一张票根摊开,找出少的那两角钱,是小李下午找零时顺手压在抽屉缝里的。
钱找着了,小李倒有些讪:“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陈志强把两角钱放回钱盒,“可你今儿糊涂一次,明儿就能糊涂两次。人要是连自个儿手上的账都守不住,往后还能守住啥?”
小李没吭声。
窗外雨小了,戏院后门那边还有几个人没走。
秦老撑着伞,从檐下慢慢过来。
陈志强认得他。
这老头常坐前排,不爱跟人凑,说起戏来却句句有准头。
“秦师傅。”陈志强把门拉开半扇。
秦老瞧见桌上摊的票根,笑了笑:“散了戏还对账?”
“差两角。”陈志强说。
“你这人,倒像台上那口气。”秦老说。
陈志强愣了:“啥气?”
“认准了就不撒手。”秦老把伞尖在地上点了点,“不过你别光会替旁人守账。人活一世,总得有一笔账,是给自个儿算的。”
说完,他撑伞走进雨里。
陈志强坐回桌前,半天没落笔。
家里的钱,他算得明白。
单位的票,他也算得明白。
只有“自个儿想要啥”这笔账,他从二十四那年听见婶子问起,算到如今,还没算出个数。
他把票根锁进抽屉,没立刻走。
礼堂的灯灭了一盏又一盏,黑里头只剩舞台方向透出一点光。
他站在窗边,低低哼起《风雪配》里那一句。
还是不准。
可这回他听出来了,跑的不是调,是他自个儿那口气。
他想把它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