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像是看穿她,“我当初也被人嚼过。我爸拉弦的,正取早来一天,旁人就嘀咕‘她爸是团里的,能不照应’。可我爸早不拉了,谁照应我了?我刚进戏校那阵,也老被人嚼,如今没人说了,因为功夫摆着。”
她把铁球攥手里转了转,“嘴长在旁人脸上,你管得着?再说了,咱俩搭对子,合成一个人,谁靠谁?”
春莺“嗯”一声,心里松了些。
灯熄了,她睁着眼躺了会儿,想起师傅家的红漆门、院里那架紫藤——藤叶被暮色染深了,风一过,影儿在墙上轻轻摆,周姨开门那一下真愣了神才认出她——那点暖,不是旁人能嚼舌头的。
有些话她没跟苏韵说——比如心里头对建军的那种说不清的朦朦胧胧,像刚冒芽的细藤,自个儿藏着。
今儿这闲话,她也不打算说,怕苏韵替她急。
她翻了个身,把闲话压到了枕头底下。
第二日身段课,何老师点了她和苏韵的名:“下回随团,你俩挂《陈三两》'遇兄'那折。”
台下几个同学眼风扫过来,不忿的、酸的,都有。
春莺瞥见大梅低了头,不知是臊还是不服。
春莺心里头“咚”地一下。
挂折子戏,是戏校里头正经露脸的活——不是跑龙套站边角,是台上真有人物的。
她和苏韵搭对子大半年,从傍黑加练走到合排,头回被点名挂正戏,这分量她掂得清。
何老师点她,不是因为点她住过师傅家,是因为她圆场踩实了、卧鱼不晃了、底子一寸寸磨出来了。
这一点名,倒把昨儿那句“靠师傅”轻轻顶了回去——功夫在身上,旁人的嘴堵不住。
她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
这一下点名,不是奖,是担子——下回随团,台底下坐着的不光是本村人,还有上头派来观摩的,她得唱得叫人没话说。
可这担子她愿挑。
从补录末位到被点名挂正戏,这半年的汗,今儿算有人看见了。
何老师似没瞧见那些眼风,只说:“功夫是自己下的,旁人说啥由不得。你师傅教的是法子,脚底下的功谁也替不了——靠谁都靠不出个角儿来。”
这话不重,可春莺听进去了。
周姨教人,从来是指条道,不是替她做——那些压腿、圆场、卧鱼的章法,都是她自个儿一遍遍磨出来的。
补录末位进来,全靠自个儿一遍遍磨,师傅不过是指了条道。
课后,何老师看她又留在厅里多练了十遍圆场,停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点一下头:“嗯,稳了。”
没多说,背着手踱了。
春莺知道,这是顶高的夸——何老师轻易不开口,开口就是准的。
下学回宿舍,她翻出何老师给的油印《陈三两》词本,就着窗光又念了一遍。
窗外墙角那架紫藤,新叶层层叠着,被风推得轻轻晃,叶影在墙上慢慢挪,像有人在窗下走动。
她想起妈在柳溪村,灯影里捏着针,把裤脚开线的地方,拿顶针一顶,线就拱了进去,破处合上了,走起路来再不灌风。
妈常说“衣裳破了就补,别将就”——人也可以被人说闲话,可身子得正,功夫得硬,旁人说啥,由它去。
闲话是破处,补上功夫这层补丁,就严实了。
上回寄信报平安,回信还走在路上。
爸妈不知她这儿遭了闲话,她也断不会写——写信就报平安,这是早先就定下的。
她把词本合上,搁整齐,角对准床沿。
第二日清早,她头一个到练功厅,把《陈三两》“遇兄”的圆场先走了一遍。
腰沉下去,胯转开,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稳当。
过几日随团下乡,这折要挂上台,她得唱得叫人没话说——闲话也好,眼风也罢,功夫硬了,自然就散了。
收拾化妆箱那晚,她把周姨的护手油、旧棉鞋都捋了一遍,角儿的对子戏,得唱给台下人听,管他是服还是酸。
包袱角对齐了,她望着窗外的紫藤影。
闲话,她没去辩;词本,她倒是又翻开了。
下回的台,比嘴实。
周姨在衣箱房理行头,听见外头几个年轻娃嚼舌,说春莺是“靠师傅”才风光。
她手里的熨斗停了停,没应声——这话她早年间也听过,说她自个儿收的徒弟,全是走后门。
她想起春莺头回落到红漆门下,怯生生站着,连水纱都压不实,是她一手指着道,一步步把法子教出去。
可那丫头自个儿肯熬,傍黑加练从没落过,手背裂了又褪,新肉一层层长出来,这才有了今儿的底子。
周姨把一件褶子抖开,熨得平平整整,心想闲话伤不了人,功夫到了,嘴就轻了。
她记起自个儿唱了一辈子配角,没挂过正牌,可春莺这料,她从一开始就没看走眼。
外头紫藤影在墙上轻轻摆,周姨把行头归进箱里,角对齐了,像把那点闲话也叠进了箱底。
她想起何老师那回说春莺“成了个样”,这话她记着,比谁都受用。
春莺待她真,住家那两日、拜师那杯茶,桩桩件件都实在,闲话往她身上落,她过意不去。
可她转念又想,春莺自个儿争气,旁人的嘴堵不住,她这当师傅的,只管把法子教瓷实就中。
她把熨斗搁下,揉了揉手腕,心想明儿得寻个空,跟春莺言语一声:甭理那些嘴碎的,脚底下的功最金贵。
周姨把那件熨平的褶子叠好,角对齐了,像把自个儿这半辈子的配角日子也叠得方正。
她想起春莺头回拜师那杯茶,双手捧着,眼睛亮亮的,那股子敬,她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