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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轮到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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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莺卸了妆,正把化妆箱扣上,过来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件灰棉袄,戴个蓝布帽,看打扮是外头团里的人。

他笑着拱手:“何老师,这丫头是哪个班的?花旦料,身段稳,眼里有戏,苦戏能唱出盼头。”

何老师抬眼:“我的学生,补录进来的,也不比谁差。”

那人“哎哟”一声:“补录的能唱这样,了不得。我们团——邻县曲剧团,正缺个花旦,您要肯放,我们带走,保她有戏唱,不用在戏校熬那好些年。”

春莺手里化妆箱的锁扣还没扣严,听了这话,手停了。

她看何老师。

何老师脸平着,没接话,只拿鼓槌敲了敲鼓边,像是等她自个儿拿主意。

那人又转向她,笑得热乎:“丫头,跟我们去,比在戏校熬出头快。我们团小,可角儿缺,你去了就能挂戏,下回汇演就是台柱子。何老师教得好,可戏校一年招那几个,挤破了头,你这补录的,何苦跟一帮正取抢那点机会?外头团虽苦些,可能吃苦的丫头,到哪儿都吃得开。”

这话戳到了春莺自个儿最虚的地方——补录末位进来,留级警告惊出过一身汗,是傍黑加练一寸寸磨平的。

那一身汗,她自个儿知道多沉:多少回压腿压到掉泪,多少回圆场走到腿抖,苏韵的铁球陪她打到手掌发麻。

这补录的名头,是她心口旧伤,一碰就疼。

可也正因为这伤,她比谁都清楚:这身本事,是戏校这方水土、何老师这双手、苏韵这副肩膀,一寸寸喂出来的,不是天上掉的,也不是谁赏的。

她手里锁扣“咔嗒”扣上,没急着答。

这一扣,像是把自个儿给定了——要走,容易;不走,得有点撑得住的理由。

她一个一个想:周姨——拜了师的,师徒名分,周姨待她好,住家那两日、托人捎护手油、正式磕的头;何老师——从压腿教到《陈三两》,一寸寸抠出来的,头回正经把这么要紧的折子戏交给她,是信她;苏韵——搭对子,合成一个人,分开就少了半边,头回排“遇兄”那飘一下,是苏韵脚尖点地稳住的。

也想起自个儿底子薄,功夫还差得远,戏校这方水土才把她从村丫头磨成角儿坯子,根还没扎牢。

外头那团是棵别的树,枝繁叶茂,可她的根不在这儿——挪过去,是能挂戏,可这身功夫的来路就断了,往后唱的,是旁人的戏,不是自个儿磨出来的戏。

“师傅,谢您抬爱,”她轻声,不卑不亢,“可我拜了周师傅,在何老师门下,跟苏韵搭着对子。我这底子薄,还得多磨两年,不敢半道走。爸妈在柳溪村,我出来唱戏,也得有个交代。”

那人不料她拒得这么干脆,愣了愣,又笑:“丫头有志气。行,这话我搁这儿,以后想出来,找我们团,门常开着。”

何老师送那人走,回来瞅她,核桃敲了敲她额角:“想明白了?”

春莺“嗯”一声:“脚底下还没扎牢,不敢飘。”

何老师把核桃往兜里一揣:“成。你自个儿拿的主意,我不当家。可有一句——角儿不是谁捧出来的,是自个儿磨出来的。今儿这'好',是台底下给的,不是我给的,也不是那团给的。你记着。”

春莺记着。

那回傍黑加练,苏韵陪着她压腿,把自个儿肩头借给她抵着;想起周姨教她的,桩桩件件都是点路子——压腿的沉气、圆场的收劲、卧鱼的稳腰,没一样是替她下手的,只把道指到跟前;想起回村那几日,妈就着灯把破衣裳的毛边藏得严实——人也是,根没扎牢前,别急着挪窝,挪了,补丁就散了。

今儿被人看中,是喜,也是秤,称出她自个儿几斤两两:还轻,得接着磨。

回程骡车上,苏韵铁球又咕噜一下。

苏韵凑过来:“方才那人请你去,你真不去?”

春莺说:“不去。跟你搭着对子,跟何老师学着,比上哪儿都踏实。”

苏韵笑,铁球转了半圈:“算你明白。我爸常说,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春莺想起上回算术本子,建军还说过“下回带来我再教你”——师傅家那院子等她周末去,条案边坐着讲题的人,手指头一层薄茧。

这心思她没跟苏韵提,自个儿掖着,像掖被角似的,不叫人瞧见。

春莺靠在车帮上,风把头发吹乱。

她想起师傅家那院红漆门,周姨开门真愣一下才认出她;想起上回寄信,回信还走在路上;想起这回挂了戏、露了脸,台底下那声“好”;也想起建军在条案边讲题,手指头一层薄茧——这周末她还去,蓝皮算术本得带上。

可她自个儿知道,根还扎在戏校这方水土里,扎在何老师的鼓点、苏韵的铁球、周姨的护手油里头。

往外挪一步容易,把根扎深难。

她把包袱抱紧了些。

这一趟下乡,挂了戏,露了脸,还经了一回“被人挖”的秤。

秤称过,她晓得自个儿几斤两——还轻,可方向对了。

往后的路,就在郦城这方水土里,一寸寸把根扎深。

借宿的屋窗外,墙角一蓬老藤,皮裂着,几根枯枝横在月光里,夜风过来,藤身慢慢晃了晃,干皮簌簌掉下几点。

她把《陈三两》词本卷了卷,塞进包袱最里头,角对齐床沿。

明儿还有一场,这折得唱得更稳——闲话也好,外团的请也好,功夫硬了,自然就站得稳。

她把化妆箱锁扣又按了按,窗外的老藤在夜风里静了,明儿的圆场还在她腿肚子上转着。

可她还不知道——这一场一场唱下来,郦城的台、县里的台,已经有人替她掂量过了。

往后的去处,怕是容不得她一个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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