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校操场边的布告栏前,这几日总聚着人。
红纸黑字新贴了一张:毕业分配摸底。
进市剧团的名额写得清清楚楚——郦城曲剧团只要两个,到各县剧团的名额宽些,留城也不止这一条路,可唱戏的,数这条最扎手。
几个同窗凑在那儿念,她夹在人后头,也伸了脖子看。
“进市剧团就两个,到各县剧团的一捞一大把。”有人嘟囔。
“我回县里,离家近,俺妈一个人。”一个同窗接话。
“我留城,拼一把。”又一个闷声道。
人群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盘算留城闯,愁的怕分到偏远县团。
她看着那红纸,忽然觉出戏校几年像一场梦——从柳溪村偷跑出来的小丫头,到如今要挑自个儿往哪儿去。
她盯着那“进市剧团两个”,心里暗暗算自个儿——补录末位进来的,几年一遍遍磨,月考回回过,上回随团下乡还正经挂了“遇兄”那折露了脸,可前头正取的好苗子一抓一把,留城得从龙套熬起,她有数。
那回随团下乡,台底下叫了好,散戏还有邻县曲剧团的人来请她去。
她婉拒了。
一晃到了毕业季,戏校这几年像上满了的发条,如今松了弦,反倒叫人心里没着没落。
“进市剧团就两个,”大梅在旁边咂嘴,“咱这拨几十号人,争破头。”
大梅性子直,这回倒没酸她,大约是那回井台闲话之后,两人面上还过得去,只是不似早先亲近。
小换扒着栏沿:“我反正留城,回县里我妈嫌远。”
苏韵挨着她站,铁球在袖里转着,低声:“留城好,咱俩一个团,搭对子接着唱。”
她没应声。
留城,还是到各县剧团?
留城,郦城曲剧团角儿扎堆,何老师门下、苏韵搭着,可台大、竞争大,一个补录末位进去的,前头堵着多少正取的好苗子。
头几年跑龙套、站边角,得熬,得熬得住旁人的眼风。
到各县剧团呢——离了郦城,下到各县去,周姨在城里的团、何老师在戏校,俩人都照拂不着;一进去是生地方生脸,虽说安稳些,可到了那儿,前头那些年一遍遍磨的功,是不是就囿在那一方小台子上?
她把两头的难处,在心里掂了又掂,掂得手心出汗。
她想起自个儿离村那晚,摸黑出的村,只想着走出柳溪村的黄土坡,看看外头的天地。
如今真走到分岔口了——一边是妈在灯下念叨的“安稳”,一边是何老师点给她的大台子。
她这人,从小倔,偷跑出来没掉过泪,这回也不会选省力的那条。
可省力的那条,是到各县剧团;难的那条,是留城——进郦城曲剧团。
她心里头,其实早有了偏向,只是还差周姨一句话,把它说实。
“想啥呢?”苏韵用胳膊肘碰她。
“想留哪儿。”她直说。
苏韵笑:“那还用想?留城。你这花旦路子何老师亲手点的,到了县团,谁给你抠《陈三两》?”
“真留城?”苏韵又低声问一句。
“还没定。”
“你留,我也留,咱俩一个团,搭对子接着唱,我一个人留城还发怵呢。”
苏韵把铁球攥了攥,“外头有人说咱俩'一对儿',由他们说去,台上默契是真磨出来的。”
这话她信。
苏韵是她戏校头一个真贴心的,从傍黑加练压腿那会儿起,到如今台上暗号接飘,两人是合成一个人。
可她心里另有一本账——出来这几年,爸妈早知情,信来来回回写了好几封。
妈回信说家里都好,二姐三姐还那样,小妹也大了;爸仍那句“考不过就回家”,可如今是要毕业的人了,这话该翻篇。
她没敢写自个儿婉拒外团的事,也没写同窗闲话,信里就报平安,这是早先就定下的。
第二日傍黑,周姨上戏校来瞧她。
周姨提着那瓶同牌子的护手油——头回住师傅家塞的那瓶早空了,这是后又给的。
两人到练功厅后头紫藤架下坐。
藤上紫花一串挨一串,风一逗,花穗轻轻颤,落瓣打着旋飘下来,沾了她半边肩。
“听说分配摸底了?”周姨问。
“嗯。进市剧团就两个。”
周姨点点头:“你这料,我早看得出。搁县里可惜,郦城台大,能磨出角儿。可城里的难,你也得有个数——角儿多,眼光毒,头几年跑龙套、跑碎角儿都是常事,熬不住的就散了。”
“我知道。”
“戏校这几年,功没落下吧?”周姨问。
“没。月考回回过,上回下乡还挂了《陈三两》。”
周姨眼一亮:“成了个样。比你刚来怯生生站在红漆门下,强多了。”
“我跟你说句实话,”周姨声音低了些,“我自个儿就是配角,唱了一辈子没挂过正牌。可我不悔,戏校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扎实的。你别学我卡在配角上,也别一听难就缩回去。毕业了,先在城里扎下根——根扎下了,往后的路才宽。到县团是安稳,可那点锋芒,日子一久就钝了。”
她听着,心里那点晃荡慢慢定了。
周姨这话,不是飘着的口号,是让她在城里先安顿下来、把根基夯牢。
她想起初来郦城,红漆门下怯生生的样,如今镜里是个能扮花旦的角儿了。
说到底,她是柳溪村出来的丫头,见的世面少,可认死理——谁真拿她当回事,她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