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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纸上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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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姨拿她当自家的丫头,何老师拿她当可造的料,苏韵拿她当合成一个人的对子,这三个人,都在郦城。

到县团,倒是离妈近,可那方小台子,装不下她这身刚开出来的功。

周姨又道:“你何老师跟我说过,你这料磨出来是个角儿。可角儿不是一天炼成的,得在台子上摔。郦城台子多,摔得起;县里台子少,摔一回少一回。你这几年功夫没白下,腰腿都开了,就差个台子磨。”

周姨顿了顿,又讲自个儿:“我当年也是从村里出来,头回登台手心全是汗——不丢人。可你比我强,花旦路子正,得往大台子去,别学我窝在小处。”

“周姨,我留城。”她道。

周姨笑了:“这就对了。何老师那边我打过招呼,他门下的,团里认。苏韵你也搭着,俩人互相扶持,比一个人硬闯强。”

周姨起身,她送她到校门口。

周姨回头笑:“丫头,城里见。”

她肩头那串紫藤花,让风一掀,簌簌落了几瓣,有一瓣沾在她鞋尖上。

苏韵的事她信。

可她另想起一个人——师傅家那后生,建军。

这几年的周末,她去师傅家,建军总在,修漏铁壶、拿蓝皮算术本给她讲题、闷头扒饭耳红。

建军问她毕业分去哪儿,她没说,只笑,建军也没再问,耳根又红了。

那点朦胧的好感,像细藤刚冒芽,温温的,不深不烫。

毕业了,往后各自奔前程,这心思她从没跟人说,连苏韵也没提。

建军念书坐得住,话少手勤,厂里顶班的前途,跟戏校这些姑娘不是一路——可偏偏是这么个人,在她心里悄悄扎了根。

这念头她没深想。

妈那句“喜不喜欢得自个儿心里有数”,她心里头还是没数。

可那芽尖嫩得很,风一吹就晃,她由着它晃——毕业在即,先顾眼前的路,旁的,容她慢慢想。

夜里回宿舍,她把行李翻出来收拾。

戏校几年,物件不多:那瓶护手油、周姨的旧棉鞋、几本油印词本、信纸信封。

包袱里还有妈上回的信,信纸折得齐整,说家里都好,让她在外头争气。

她把信又抚了一遍,塞回原处——那纸都叫手摸软了,角还齐着,像妈自个儿叠的。

其余物件一件件摆齐,角对角。

窗外的紫藤花垂成一串串,风推着,轻轻晃,像谁在窗外探头。

她想起妈,想起柳溪村那盏灯——妈就着灯,把衣襟裂开的缝,拿顶针抵着,一线线拱密,针脚藏在褶子里,外头瞧不出破过,她记了好几年;想起爸临别那句“由她去了”,由着她自个儿奔;想起小妹缠她唱、二姐塞鞋垫、三姐递红薯。

那些都远了,可根还在柳溪村。

如今要在郦城另扎一道根,扎深了,才不漂。

这是妈教下的,如今她自个儿也要在城里补出自个儿的一处了。

“先把根在城里扎稳。”她默念周姨这话。

不是飘着的口号,是实打实的事:进了团,从头练起,龙套也认真,把根扎深。

包袱里那本蓝皮算术本还躺着,上回说好下回带本子去让他教——这周末她本想去师傅家,可分配摸底的事压着,倒没顾上走那趟巷子——那本子,且先搁着,往后有的是工夫。

第二日天刚亮,她头一个迈进练功厅,把“遇兄”那段圆场先走了两趟。

空荡的厅里,何老师的鼓点仿佛还在耳后——“功夫在胆”。

她深吸一口气,腰沉下去,胯转开,水袖一甩一收,步步稳当。

毕业分配还没落定,可她心里有了底——留城,郦城曲剧团,跟苏韵同团,接着唱。

她想起头回登台那点慌,如今镜里角儿样有了,台也稳了。

留城,就是从龙套跑起,她不怕——柳溪村的丫头,什么苦没吃过。

明儿有个分配会,她要去听听。

进市剧团的那两个名额,她得争。

风卷着紫藤架下的落花,旋了几个圈,落进青砖缝里。

她把词本搁在枕边,伸手就够得着。

明儿会上,她得当着满礼堂的人,说出那句话。

那句话,她还没练熟。

建军在厂里顶着爸的班,车床上铁屑溅着,他握着卡尺量了又量,手底下一丝不肯马虎。

他听见工友唠嗑,说戏校这拨毕业的分去向,春莺那丫头八成留城进大团。

他心里头那点盼,说不上是啥——只觉着她留了城,往后周末去师傅家,还能碰着。

他想起上回给她讲算术题,用分粮分鸡蛋打比方,她听得认真,眼亮亮的,比他自个儿算对还高兴。

他爸李叔在旁边车活,头也不抬,只说:“人家唱戏的,路跟咱不是一道,你少瞎琢磨。”

建军耳根一热,没敢接,可手底下的活更细了,卡尺贴着工件,半点不肯将就。

他想着春莺分了去向,自个儿也得当心手里的活,别叫爸说“守不住那手卡尺的皮毛”。

下了工,他拐到师傅家,周姨说春莺这阵子忙分配,许久没来,他“哦”一声,把那点落空咽了回去。

他蹲在院里修那只漏壶,心想春莺留了城,自个儿也得把厂里的活练瓷实,才配得上在人前站一站。

紫藤花落了一地,他拿扫帚拢了拢,像把那点心思也扫进了土里。

建军拍了拍裤腿的灰,心想春莺留了城,自个儿也得把厂里的活练瓷实,才配得上在人前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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