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校礼堂的木椅子被拖得吱呀响,靠墙那排地上的紫藤影,被日头斜着投进来,晃在头排摊开的笔记角上。
笔记上抄着《陈三两》的词,边角压着那瓶护手油,是周姨给的。
今天是分配会。
春莺坐得靠后,手里捏着支铅笔,笔尖在指间转。
头回月考那会儿她还在候补名册的尾巴上,榜上无名,心悬在嗓子眼,生怕哪天被退;如今真要毕业分去向了,反倒比那时候沉得住。
这几年,筋开了,腰有根了,台上的《陈三两》“遇兄”也挂过乡下的土台、赢过台底下的好——根是扎在戏校这方水土里的,不是谁喂出来的。
她低头看自己那双手,指节比进戏校时粗了,手背那块旧伤结了新皮,是这一年多一寸寸磨出来的;铅笔尖在指腹上掐出一道白印,她也没觉着。
礼堂里坐了半满,前几排是这届要分的,后头几个是低年级旁听的。
有人把通知书攥得边角起了皱,有人东张西望等念自个儿的名,也有人低着头,像是怕分到不想去的地方。
空气里一股子墨味混着外头紫藤的青气,春莺闻着,竟比平日踏实——几年熬下来,今儿是个落脚的日子的。
她想起刚补录进来那会儿,心里总悬着,生怕哪天名单下来没她;如今这礼堂坐定了,心反倒落了地。
校长先说了几句,无非是戏校这届不容易、里头出了好苗子、盼着出去别给戏校丢人。
话落,何老师捧着一沓名单站起来,开始念。
“郦城曲剧团——”春莺的笔停了。
“苏韵。”
旁边的人轻轻“嗯”一声,是苏韵。
她没回头,可春莺知道她这会儿八成也捏着啥。
苏韵是正取,爸拉弦的,路子比她正。
可这回两人竟分到一处——搭对子的话,能在团里接着搭下去,不用各奔各的拆了伙。
春莺把笔在指间又转了半圈,想起头回傍黑加练,苏韵在藤架底下邀她“搭对子”,说“小生花旦,合成一个人”;那会儿她筋硬,全靠苏韵在旁侧托着。
如今分到同团,那根线不断了。
何老师接着念:“春莺。”
这两字一出口,春莺手里的铅笔“嗒”一下落在膝上。
她没去捡,只仰着脸,听那两个字在礼堂顶上嗡了半截。
郦城曲剧团——市剧团,角儿扎堆的地界,何老师门下的去处,也是她和苏韵能一块儿站的地方。
她想起头回月考榜上无名、期末小考挨留级警告那回,惊出的那身冷汗,是傍黑加练一寸寸磨下去的;想起上回随团下乡,散了戏有人请她去外团,她婉拒了,道理是“根还没扎牢,别急着挪窝”;又想起前几日周姨劝她“在城里扎下来,别急着下到县团躲清闲”。
今儿这一张薄纸,倒把她自个儿拿的主意,落成了实打实的一行字。
她指尖掐着那支笔,掐出一道白印子,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半扣——不是落到顶了,是终于有人认她是个唱戏的料了。
后头还念了几个名字。
大梅分到邻县剧团,念到她时,她嘴角撇了一下——早先背后嘀咕春莺“靠师傅”的那个,这回自个儿也去了县里,离城远了一步。
春莺瞅见她那撇嘴,没言语,只把膝上的铅笔捡起来,在指间转了转。
小换留了城、去了群艺馆,倒是合她心意,笑得眉眼都开了。
另有两个回了自己县里,说是家里老人离不得,神色里既有松快,也有那么点心不甘。
念完,礼堂里嗡地一声,各自低头看手里的通知书样本,或互相打听去向,有人欢喜,有人沉默,一张纸,把几年同窗的命,分出了岔路。
春莺手里那张薄纸,印着“郦城曲剧团”五个字,角上还盖了红章。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怕看错。
补录进来那会儿,心总悬着怕被退;如今真成了市剧团的人,竟有点不真实。
她抬眼,正碰上苏韵也看过来,两人都没说话,可那一下对上了——从傍黑加练那会儿苏韵邀她“搭对子”起,到合排《西厢》、排《陈三两》、下乡挂戏,两人步点对过、暗号接过,台上像合成一个人。
这下分到同团,俩人的搭伙情分算续上了。
春莺忽然觉出一股子说不清的踏实:一个人进那角儿扎堆的团,她是慌的;可苏韵在一处,俩人搭着,就等于把戏校这几年的伙,原样带进了城里。
苏韵凑过来,肩膀碰她一下:“一块儿。”
就两个字。
春莺“嗯”一声,嘴角压不住。
分到同团,那句“合成一个人”的许诺,今儿落了地。
往后团里挂戏,红娘张生、陈三两遇兄,还是她俩对,步点对过、暗号接过,不用另寻搭档重新磨合。
春莺想起跟苏韵的那招暗号——头回排“遇兄”就摸出来的,这回进了团,还得接着使。
散了会,何老师叫住她。
“进了团,从头来。”
何老师说的是实情,“戏校是戏校,团里是团里。角儿多,你排后头,跑龙套、站边角,都得认真。周老师当年也是从配角熬出来的,不丢人。”
何老师叫周素芝“周老师”——她早年间也在戏校教过书,辈分在那儿。
春莺在心里应的却是“周姨”。
她点头:“我记得。配角也是戏,唱的是人。”
何老师看她一眼,没多说,只“嗯”一声,背着手走了。
春莺望着他背影,想起头回正经挂《陈三两》,何老师在台下鼓点压着她的步点,一重一轻都是提点——唱的是人,不是把式。
何老师这话早先点过她,这会儿她才琢磨透:能进市剧团,不是谁赏的,是她一寸寸磨出来的。
进团不是落了地就稳当,是另一场熬的开始——角儿多,她排在后头,跑龙套、站边角,少说也得熬个几年才轮得上挂戏。
可她不怕熬,怕的是飘。
上回外团来请,她拒了,道理何老师也认:脚底下没扎牢,不敢飘。
出了礼堂,日头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