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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地方不归她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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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校后墙那架紫藤,花事早过了,只剩几串干瘪的穗子在风里抖,藤叶也黄了边;残瓣被风卷着,沾在她鞋尖上。

她没掸,由它沾着——像是戏校这一年多,落她身上,掸不净,也不想掸。

她慢慢往宿舍走,脑子里晃过师傅家的红漆门。

建军……想到这人,她顿了顿。

那是师傅家的后生,同岁,念书坐得住,话少手勤,上回给她讲算术题,用分粮分鸡蛋打比方,指头上有茧。

那回她答应“下回把算术本带来再教”,可毕业在即,那蓝皮本子到底没带去,话也就搁下了。

那点心思她掩得严实,连苏韵都没露过半个字。

如今毕了业,她留城进团,他进了厂跟他爸后头当学徒,两条路各走各的,往后怕是越走越远。

她没可惜,也不惆怅,只当自家人里头,多记着这么个人——春风吹过院墙,细藤还嫩着,经不住远路的风。

她把这念头轻轻按下去,没让它翻上来。

回到宿舍,她把行李重新理了一遍。

被褥叠方,牙刷毛巾各归各,鞋摆齐——进戏校养成,到团里也不能丢。

包袱里还是那瓶护手油、那双周姨的旧棉鞋——头一回住师傅家周姨硬塞进她包袱的,油她平时省着抹,那双旧鞋她一直舍不得上脚,留着上台用。

词本搁在枕边——《陈三两》的词,进了团还得一遍遍念。

她把那张通知书也叠了,压在词本上头,角对齐了,像怕它跑了。

上回往家寄的那封信,回信还走在路上;这回分了去向,得再写一封,告诉爸妈她留在了郦城的团里——唱戏的营生,公家的饭碗,算是落了地。

报平安的信,难事从不往家带,这规矩是早先定下的。

可这回是喜,喜也得报得轻省:说分了好团、何老师门下、苏韵搭着,不说里头竞争的难。

爸妈在柳溪村,不知道城里的难,知道了也是白操心。

她眼前晃过妈在灯下的脸——那年回村,妈见她手背的痂,眼圈红了一下,没说啥,只把衣裳补了又补。

爸那性子,临别那句“考不过就回家”怕是改不了口,可她如今真在团里扎了根,那话是老皇历了,由它去。

她想起妈在灯下,膝上摊着只磨穿的袜底,把线在舌尖抿湿了,针鼻子穿过去,绕着破洞一圈圈纳,纳密了比别处还结实。

妈那一手针线,从来不是图快,是图牢——这回她分到团里,不也是才把第一针扎进布里?

往后的路长,得一行行纳过去,急不得。

信,明儿写。

今儿先把通知书看熟。

她靠在床沿,窗外的紫藤落瓣还在风里打旋。

一年前她还是柳溪村的丫头,鸡叫头遍就出了村;如今要进郦城的团,扮花旦,跟苏韵搭对子。

路是一步步踩实的。

何老师说得对,功夫是自己下的,角儿不是谁捧出来的。

明儿,去剧团报到。

头一回进团,不知是个啥光景——可她知道,配角也是戏,唱的是人。

何老师说的“从头来”,她记着:角儿多,她排在后头,跑龙套、站边角,都得认真。

苏韵同团,搭对子不断,往后挂戏还是她俩对。

几年的功,到团里是另一场熬的开始,可她不怕熬。

紫藤架的干穗在风里抖了抖,落了最后几粒花籽在砖缝里。

她把通知书叠好,压进包袱夹层。

明儿头一桩,是去邮局把报喜的信投了。

邮局的门,明儿几点开,她没问过。

头一回,她这么盼着一扇门开。

小换捏着群艺馆那张条子,眉眼都开了,心想这回总算留了城。

她想起自个儿补录前一名进的戏校,没春莺那股愣劲,也没大梅那张快嘴,向来是不声不响。

群艺馆教人唱歌排节目,日子清闲,可她心里头总惦记着戏校那几年,傍黑加练的汗没白流。

她瞧着春莺分进市团,苏韵也在一处,俩人搭对子接着唱,倒比自个儿这清闲差事更有奔头。

小换把条子叠好,塞进兜里,心想往后常去剧院瞧春莺的戏,台下给她拍巴掌的人里,得有自个儿一个。

紫藤干穗在风里抖了抖,她哼着小调出了礼堂,步子比来时轻。

孙师父在后台擦脸,瞥见春莺被安在那不喜欢的位子。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被塞过冷角,没吭声,愣是拿一段慢板把那冷角唱热了。

位置是别人给的,名是自己挣的,这话他不爱说教,只信这个理。

他朝春莺那边偏了偏下巴,没多言,转身去调自己的琴。

春莺没看他,却像接住了那点意思,把腰杆又挺直了些。

孙师父调完琴,远远朝春莺那边笑了一下,没多言。

他见过太多嫩秧子被安在冷角,熬不住的,半道就撂了挑子。

春莺不是那号——她腰杆挺着,像早把那冷角,当成了自个儿练功的场子。

他想着,这丫头往后能成,不是靠谁给的好位子,是靠这股子不认挪的劲。

小换记起春莺头回来戏校,还是个闷葫芦村丫头,如今倒成了市团的角儿,这世道,肯熬的人总归有处去。

她想着明儿得给大梅写封信,说自个儿留了城,叫大梅在县里也踏实唱,别较劲。

小换把那张条子又摸了摸,心想往后常去剧院,台下给她拍巴掌的人里,得有自个儿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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