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衣箱摞了三排,樟木味混着粉彩的潮气,把人裹进一股子剧院的味儿里。
靠墙一面化妆镜,镜框掉了漆,边角磨得发了白,上头还沾着半指粉。
春莺背着包袱站门口,里头是那瓶周姨的护手油、那双旧棉鞋、卷着的《陈三两》词本——进团第一天,她把包袱勒得紧,像怕里头的东西跑了。
今儿是来郦城曲剧团报到的。
团在城东头一个老院子里,青砖墙,瓦顶,进门先是一架紫藤,藤叶密得遮了半面墙,风一过,叶子背面翻起来,沙沙的。
往里是练功棚、排练厅、衣箱房,比戏校宽敞,角儿也多。
春莺跟着引路的人穿过院子,鞋底沾了点湿泥——昨儿下过雨,砖缝里还汪着水。
她在柳溪村偷跑出来,如今踩着布鞋进这城里的团,竟有点不真实:补录末位进戏校那会儿,她连榜上都没名,排着候补,生怕哪天被退;如今真站在市剧团的院子里了,从一个跑龙套的做起。
管事的是个姓孙的师父,矮矮的,嗓门亮,翻着名单点她:“春莺——何老师荐的?”
她点头。
孙师父“嗯”一声,笔尖在簿子上划了道:“先跟着学员班,跑龙套、站边角,打打底子。角儿多,你排后头,急不得。”
这话何老师早说过,春莺不意外,只“哎”一声应下。
她把包袱搁在墙角,手在包袱带上又按了按——周姨那瓶护手油在里头,硌着她的背,她觉着踏实。
孙师父把她领到排练厅后头一间屋,里头已经蹲了五六个年纪相仿的,有男有女,都是新分来的学员。
地上画着白粉线,标着台位。
带他们的是团里的老旦李姨,五十来岁,鬓角灰了,可腰板直,站着就是个样。
李姨扫他们一圈:“今儿先认台位。龙套不是站那儿当木头,你站哪儿、朝哪看、手搁哪儿,都有讲究。眼要有戏,哪怕一句词没有,台下也得觉出你是活人。”
春莺记下了。
她在白粉线前蹲下来,拿手指头把线描了一遍——粉有点潮,蹭在指腹上,白花花一道。
头回排的是一折老戏,她分在宫女堆里,四个站两排,她是左数第二个。
李姨比划:“左三步,到那道白粉线;退右两步,低头,手交叠在腹前。锣一响,眼睛抬一下,扫过台心,再垂下——别直勾勾盯着主角,也别瞎飘。你是宫女,你的戏在'在不在'上,不在'抢不抢'上。”
旁人嘻嘻哈哈,记个大概就散了。
有个叫小满的姑娘,跟她差不多大,蹲在白粉线边上,李姨说一遍她应一声,可鞋尖没真量,春莺瞅见她偷偷在鞋底画了道印子,算是糊弄。
春莺不,她蹲在白粉线前,用脚量了三遍:左三步到哪、退右两步到哪,都用鞋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记死了。
回到宿舍,她把那几步在床前又走了一遍,合着眼,心里默着数,一步步踩到点上。
妈说的“人可以穷不能邋遢”,到团里她换了个懂法:活儿也得齐整,站哪儿就得站准,不能含糊。
小满那道鞋底印子,今儿糊弄得过,明儿台上一走位就得露馅——她不干那事。
歇晌的空当,她从排练厅后窗望见前头大台——有个花旦正跟老生对戏,水袖一甩一收,腰是根胯是轴,台底下没人,可那股子劲头,把空台子都填满了。
春莺看呆了。
那是她要熬到的地方。
可她不急——功夫是自个儿下的,角儿不是谁捧出来的,这话何老师讲过;今儿她连宫女的脚步都没走熟,差得远。
她把脸从窗边挪开,手指头在裤缝上又比了比那三步,像把台位刻进脚底板。
午间在团里食堂打饭。
大锅菜,白面馍,比柳溪村的窝头强太多,跟戏校差不多。
她捧着碗,想起戏校头回打饭,师傅夸她“懂规矩”;这会儿团里师傅不认得她,她还是把碗双手递过去,说“谢师傅”。
吃完,她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旁人笑她“新来的讲究”,她不理会。
不是给人看的,是自个儿心里头那杆秤。
她把碗扣在篦子上,水珠顺着碗沿滴,她拿袖口把桌角也抹了抹,才端着空盆走。
食堂外头有个水龙头,专供洗涮,春莺蹲那儿把盆冲了。
旁边过来个姑娘,看着比她大个两三岁,眉眼伶俐,一身青布褂洗得发白,袖口却绣了圈暗花,是团里发的常服。
那姑娘倚着池沿,笑盈盈瞧她:“新来的?我瞧你面生。”
春莺手一停,“哎,今儿头天报到,分在学员班。”
那姑娘“哦”一声,眉梢挑了挑:“学员班——跑龙套的?我跟你说,这团里龙套多,能熬出头的少。”
她凑近些,“我姓孙,团里人都叫我秀兰姐,比你早来几年,唱旦角。你师父是哪位?”
春莺没瞒:“周师傅。何老师荐的。”
秀兰姐笑更深了,眼底却掠过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周师傅呀——她手艺好,可团里角儿多,光手艺好不顶用。”
她压低声,“明儿李姨带你走宫女位,你记着,左三步那道白粉线,得往左多探半步,才不挡后头的光;我当初就这么走的,李姨挑不出错。”
春莺点头,把这话搁进了心里。
她不疑人,可妈教过她,旁人给的法子,自个儿得拿脚底板量一遍——秀兰姐这“经验”,她先存着,明儿走位时再核。
傍晚收工前,她在衣箱房碰见了周素芝。
周师傅正低头理箱子,把几身旧行头叠齐,按角色分了格。
春莺在戏校体系里听何老师叫她“周老师”,在团里、人前,自然也该称“周师傅”;可心里头应的,还是“周姨”。
周师傅抬眼,见是她,笑了一下:“来了?分到学员班了?”
“哎。今儿认台位,跑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