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经。”
周师傅把一件褶子抚平,“我自个儿也是从配角熬出来的,不丢人。跑龙套站边角,得认真,台上没小角儿,只有不认真的活人。”
这话何老师说过,李姨说过,今儿周师傅又点了一遍。
春莺点头,想起上回毕业季周姨那句“先在城里扎下根,别图清闲躲到县里去”——如今真分在郦城团,师徒俩算是在一个锅里吃饭了。
她没叫出声,只在心里应了声“周姨”。
傍黑,排练厅空了。
春莺没走,又把那几步走了一遍,这回加上手——交叠、垂下、眼睛抬一下。
走左三步那道线时,她忽地想起秀兰姐午间说的“往左多探半步”。
她拿鞋尖一点,心下却咯噔一下:那半步探出去,正踩在“退右两步”的起脚处,后头的人一退,准得撞上她。
李姨明明白白教的是“左三步到线、退右两步”,半步也不许多。
她把那半步悄悄收回原位,暗暗记下一笔:秀兰姐这“经验”,得自家拿脚底板验过才作数——旁人递来的巧宗儿,未必都为好。
镜里头那个人,穿着自个儿的褂子,可站相竟有点像戏里的人了。
她想起何老师后院小院点她的那句“唱戏唱的是人”,今儿李姨说的“眼要有戏”,原是一回事:站边角也得是活人,不是木头桩子。
她站到腿发酸,才停,扶着镜框喘了口气,手心出了层薄汗。
“还练哪?”
门口探进个脑袋,是苏韵。
她今儿分在小生组,排的是另一折,鬓角还沾着点儿墨。
春莺收了势:“认台位呢。今儿跑的宫女。”
苏韵笑:“我跑的书童。咱俩倒都从'跑'的开始。”
她走进来,铁球在手里转了转,“李姨带的?她严,可教得真。我头回跟她走位,脚底下被她踩了三回。”
春莺也笑。
两人靠着镜框站了会儿,没多说,可那点“同团了”的踏实,不用言说。
从傍黑加练邀搭对子,到合排、下乡挂戏,再到今儿同分一个团,这根线算是落定了——往后挂戏,红娘张生、陈三两遇兄,仍由她俩搭,步点对熟、暗号接顺,不必另找搭档从头磨。
苏韵把铁球往镜框上一搁,两人都笑了。
“明儿还来?”苏韵问。
“来。台位还没走熟。”
苏韵“嗯”一声,把铁球揣兜里,先走了。
春莺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想起跟苏韵摸出来的那招暗号——头回排“遇兄”就有的,这回进了团,还接着用。
她把镜框上那点铁球印子蹭了蹭,转身回宿舍。
回到宿舍,她把包袱解开,护手油拧开,在手背上抹了薄薄一层。
进团头一天走了一天位,手背原磨破的那处,如今长平了,摸着光润,是这一场场戏磨出来的。
油是周姨给的,省着抹,可今儿走了一天的位,手背发干,她没省。
旧棉鞋也掏出来,搁在床沿——进团头一天,她穿的是自个儿的布鞋,那双周姨的她舍不得踩,留着上台用。
她把鞋底翻过来瞧了瞧,针脚密,是周姨早先纳的,她舍不得踩脏。
她想起妈在灯下,把破裤脚的毛边翻向里头,针尖引着线,一针压一针,把裂口收成不显眼的痕。
妈补衣裳从不求人看见补过,只求裂口再也开不了——她进团头一天,也学着把自个儿的毛躁收进去,往后的功夫,是暗地里一针针压实的。
门外头院子里的紫藤,风一过,叶子背面翻起来,沙沙的——这声儿,竟有点像戏校后墙那架。
可想家的心思这回淡了,她是真在这儿落脚了,不是远路来的客。
她把《陈三两》词本搁在箱壁边,伸手就够得着。
词得天天念,进了团,落地不算稳当,是另一场熬的头一天。
团里角儿挤,她排在后头,龙套边角先跑着,少说也得熬些日子才轮得上挂戏。
苦她不怕,她怕的是脚底下飘——飘了,就不是角儿了。
护手油的瓶子拧上盖,搁回包袱。
灯还亮着,她没急着歇——又走了一遍台位,闭着眼,数着拍子:一、二、三,退、二、垂手,眼睛抬一下。
她想起该给家里写封报喜信了。
爸妈在柳溪村,这回该知道闺女真进了城里的团,虽说还是从碎角儿跑起。
妈在灯下端着信,该是欢喜的,指头上那枚顶针转得欢,连针脚都比平素走得匀——春莺闭眼都能想见那双手停不下地。
爸那句“考不过就回家”,她考过了,留在团里,往后怕是再没人拿这话压她。
信里她只报喜,跑龙套的难,自个儿咽了,难是自个儿磨的,不往家带。
明儿,还得早起练。
路是一步步踩实的,配角也是戏,唱的是人。
可孙师父今儿撂了一句话,在她心口搁了一夜——下回排新戏,花旦的位子,要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