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莺的洁癖在村里又受了回挑战——铺板潮,她还是揩了,垫上旧褂隔潮,被叠方,袜洗了拧不干也挂起来。
周姨那双旧棉鞋,她上台才舍得穿,平日跑场穿自个儿的布鞋。
赶场风硬,手背原磨破的地方新皮长齐了,护手油她到底没省着抹。
在陈桥,土台边的风把她的词本页掀起来,她拿块石头压住,蹲在台角又默了一遍,鞋尖沾了泥,她也没顾上掸,词本压稳了才起身。
每到一个镇子,苏韵的铁球声总在傍黑响,俩人对一遍第二日的戏。
这一路遇兄那一下,她飘过好几回,哪回都不是独自站稳的。
春莺懂,这默契是磨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想起何老师后院小院点她的“唱戏唱的是人”,今儿挂了头牌才咂摸出真味:角儿不是名头,是台上那股活人的劲,站边角得有,挑大梁更得有。
傍黑的风里,铁球在掌心转了半圈,她把明日的圆场又走了一遍,鞋底在泥地上划出浅浅的印。
刘家集那场,她把《陈三两》“苦而不惨、怨而不怒”那股劲唱透了,末了台下静了好一阵,才有人拍巴掌——孙师父在台边点了下头。
那是她头回觉着,挂头牌不是名头,是能把戏里的苦,唱进台下人心里。
散戏后天擦黑,春莺在后台卸妆,想起前头寄回柳溪村的信,妈回信说家里都好,爸还是那句老话,可她如今挂着头牌,那“考不过就回家”早成了笑话——她考过了,还考成了角儿,这话再没人好意思拿来压她。
信上她只挑好的写,赶场土台潮、铺板硬这些苦,半字不提;自个儿在外头磨的难,关起门来受,不往妈跟前撇。
她拿卸妆油擦着额角的油彩,镜子里的脸一点点在灯下显出来,不是角儿了,是她自个儿,可那股热乎还留在眉眼里。
回程的骡车上,春莺靠着车帮,风把头发吹乱。
她想起进团头一天,孙师父说“角儿多,你排后头,急不得”,她应下了;这小半年,从碎角儿站到头牌,不是谁赏的,是一寸寸踩实的。
她又想起妈在灯下,就着灯火,把袖口崩开的线头咬断,重新引针,一道倒一道,把破处纳成平妥的一片。
妈补衣裳是个慢功,崩开的地方得咬断重引,急不得——她如今挂了头牌,也还是这般,台上的稳,是台下一回回重引针引出来的。
道旁一户人家的紫藤攀在土墙上,花早谢了,只剩绿藤垂着,风里轻轻摆,藤须扫着墙根,像戏校后墙那架——可她不是远路来的客了,是这方水土里扎了根的。
骡车吱呀吱呀,把那点摆,抛在身后。
明儿回团,还有下一场。
头回挂头牌,台下那声好是真,可她知道,功夫还得接着磨。
下回团里排新戏,她想争那回正经的主角——不是头牌配角,是台上挑大梁的那一个。
苏韵在车上靠着睡了,铁球搁在膝头。
春莺没睡,望着车外黑黝黝的野地,把《陈三两》的词又默了一遍。
城乡赶场一台一台地唱,红娘张生、陈三两遇兄,还是她俩对;可往后,她想唱的,不只是一个红娘。
她心里那台戏,还搁着——等团里下一台新戏开排,看谁的名字,落在主角那一栏。
李姨在后台理头面,见春莺卸了妆,想起头回见这丫头跑龙套,站边角不抢不缩。
那年她自个儿也是从宫女、龙套熬起,台上一站半晚上,戏少,可眼里的活人劲得有。
她记着团里老先生态她:配角也有配角的活,人站定了,戏就活。
这会儿瞧春莺从碎角儿跑到头牌,那股不认输的韧,跟自个儿当年一个理。
李姨把头面归进匣子,角对齐了,心想这丫头坐得住这名,往后摔得起。
她想起秀兰今儿在墙角攥皱了褶子——那丫头也是个能吃苦的,迟早有她的台。
外头土台的灯还亮着,李姨吹了灯,心想一台戏一台戏地唱,角儿是这么磨出来的。
她想起早年间自个儿头回挂正牌,手心全是汗,是团里老先生态她稳住神。
那老先生早退了,可那句话她记一辈子:人稳了,身段才不慌。
李姨把春莺今儿那卧鱼看在眼里——飘了半分,苏韵侧身一垫,托住了,这默契是戏校磨出来的。
她心想春莺运气好,有个苏韵搭着,自个儿当年可是孤零零一人熬。
可春莺自个儿争气,傍黑加练从没落过,那点功夫是实打实踩出来的。
李姨拧了条热毛巾,搭在肩上,想起自个儿闺女也在县里唱戏,母女俩各奔各的台。
她记着春莺头回落到红漆门下,怯生生的,如今倒挑了大梁,这丫头,路子走对了。
紫藤须子在风里扫着墙根,李姨把后台门闩了,心想明儿回团,还得给春莺说几场戏。
李姨把那匣头面扛进里屋,摸了摸春莺今儿用的那支簪,瓷实,跟这丫头的人一样。
她记着春莺头回跑龙套那怯生生的样,如今倒挑了大梁,这路,是她自个儿一天天踩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