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说“家里有我”,她信,可台上的活,还得自个儿扛。
她想起建文那伢子,机灵得很,待人接物比同龄人通透,一张嘴会来事儿,可到底心浮,书念不进去,早歇了学,在家晃着;建军是另一种,笨是笨,可肯磨。
两兄弟,一个聪明没往正处使,一个实诚没大志——周姨背地里叹过,这家里指望不出个挣名堂的。
春莺不这么想,她自个儿是从苦里磨出来的,晓得“实”字金贵,比那点小聪明靠得住。
可“实”和“爱”是不是一回事,她分不清,也不急着分。
到了团里,她把车支在传达室墙根,上锁。
回到宿舍,蓝布包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她捏了捏里头的票子——大半寄回娘家了,留的这点,够日常嚼用。
她把包重新塞好,像是把今儿这事,也一并理了理——可这回,没理齐。
苏韵傍黑来对戏,铁球在手里转,瞥她一眼:“今儿气色不对,啥喜事?”
春莺说“没啥”。
苏韵撇了撇嘴:“瞒我?你当我铁球瞎转的。”
春莺没兜住,嘴角弯了一下。
苏韵也不追问,只说“你自个儿拿准就好”,铁球在手里掂着,俩人对了一遍《风雪配》。
春莺走圆场,步子比往常稳半分——不知是戏走顺了,还是心里头那点踏实,托着步子。
对完戏,苏韵忽然说:“你跟建军,是自个儿愿意的?”
春莺点头,又摇了下头:“他说了,我还没应。”
苏韵打量她:“就近搭伙也成,可你一门心思在戏上,他受得了不?男人嘴上的话,过了门才知道真假。”
春莺笑:“他说过,我唱我的,家里有他。”
苏韵拿铁球在掌心掂了掂,没再数落,只拍了拍她的肩:“你自个儿掂量。往后他敢欺你,我铁球砸他。”
春莺笑出了声,眼眶却热了——苏韵这话,比多少夸都重。
对完戏出来,月光铺在排练厅外的地上。
春莺走回宿舍,经过衣箱房,门虚掩着,周师傅在里头理行头,抬眼笑一下:“成不成,你自个儿定。”
春莺“哎”一声。
师傅家的人,自个儿人,这话她记着——可她更记着,角儿是踩出来的,不是攀出来的,旁人爱怎么想,由他们。
夜里,春莺把汇款回执摸出来看了一眼——郦城到柳溪村,路是实的。
她把回执夹回戏本。
今儿这事,像那辆修好的车,闸紧了,能往前蹬——可往前蹬多远,得看自个儿踩不踩得动。
她没应建军,也不是不愿意,是这事儿比一场戏重,她得慢慢想:戏是她的两只脚,跟他处对象,是另一桩活计,两样都得拿稳了,才敢应。
她凑着灯,摊开一张信纸,给柳溪村爸妈写。
“爸,妈:师傅家老大建军,跟我表了心意。我还没应,想稳一稳——可这人我认,同岁,厂里车工,顶了他爸的班,实诚,手巧,待我好。自个儿处着对象,先跟二老通个气,等您回话。您别惦记,我唱戏的活没丢,身子也好。”
写罢这几句,她笔尖停了停。
这信,不是要二老替她拿主意,是处着对象了,得跟自家人交个底——自个儿的人,自个儿掂量,可二老该先知晓。
她想起自个儿是偷跑出来的那年:爸来剧团拽她对峙,早知是她自个儿跑的,没拦住,由她去了;是她自个儿跟着周师傅的剧团走的,不是谁带走,爸妈也早晓得她在郦城戏校唱戏。
这回处对象,是另一回事——她自个儿选的人,得让爸妈知晓。
那头一行,她又添上:“娘家那边,我月月寄的钱照旧,小妹的学费、二姐的手,我都记着。”
信折好,和汇款回执一并夹进戏本。
明儿头一桩,是去邮局投了它。
窗外的紫藤架,老藤虬着,几片干叶还挂在梢上,风一过,叶边卷了卷,在窗纸上投下锯齿似的影,又静静的。
春莺把夹着信的戏本搁在枕边——戏得先抠瓷实,旁的,容她想想。
这信投出去,爸妈那头该知晓了;周姨那边,自会向柳溪村捎话。
处着对象这事儿,两头都明明白白,她自个儿,才敢把“想想”两个字,慢慢想出个头绪来。
次日清早,春莺把那封信投进了邮筒,拐回团里时,路过后院那畦青菜。
何老师正蹲在垄边拔草,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草也没停。
他问“春莺,这几日气色稳了些,是戏唱顺了,还是心里头踏实了”。
春莺说“何老师,我心里头有桩事,还没拿准”。
何老师直起腰,拍了拍裤腿的泥:“你这丫头,我教过你,角儿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不是谁扶上去的。”
他又说“你自个儿掂量,旁的我不拦,可有一条——戏是你的两只脚,着落再好,也不能把脚捆上”。
春莺听着,想起他早先教她的理儿——角儿是踩出来的,不是攀出来的,心里头那点乱,像是被这话说中了。
何老师见她不言语,笑了笑:“我不劝你嫁不嫁,我只认你台上的功。”
春莺“哎”一声,把何老师这话,跟周姨那句“不催”一并收着。
她想,这后院一垄青菜,何老师侍弄得齐整,跟教戏一个理——根扎稳了,才经得起风雨。
走到排练厅门口,她回头望了眼那畦菜,脚步比来时轻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