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吹落一叶银杏，明明盛夏。

贺燃津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直视前方解释道：“试试看……和我交往，不用急着回答我，可以先考虑一段时间。”

黎风暮大脑空白一瞬，怔愣盯着橘子糖纸。

“我明白你刚结束一段不开心的感情，需要时间慢慢恢复信任，也需要时间观察未来伴侣的人品。”贺燃津咙发紧，顿了顿道，“告诉你我的想法只是不愿让你去猜我的行为，误认为我是轻浮的男人，我在追求你，认真的。”

话语落在耳际，字字清晰。

黎风暮听得懂，合在一起却连眨眼都忘了，她的脑袋顶蒸腾着缕缕热雾，混揉成白茫茫一片，捆得她心跳飞速。

掐掐指尖，酸麻轻易化作刺刃戳中每一幕过往，复又悄然远去。

直至车停靠泊车位，她的神思尚未归回，心飘忽晃荡不停。

掌心那枚橘子一点点鼓动着，发出细细沙沙的声响。

被旁边人碰到手臂，黎风暮恍然抬眸，发觉自己已走在通往度假庄园的小路上。

“在找垃圾桶？”钱小惠凑近问。

她将糖纸攥住，迟缓应道：“……嗯。”

绿树成荫，日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隔着稀疏暗影，黎风暮望见不远处打闹前行的一群人，齐坤牵着位纤瘦卷发女士走在中间，笑声随风送近。

钱小惠嘟囔：“真想不通土申什么眼光。”

黎风暮移开视线没搭茬，同事之间切勿交浅言深。

钱小惠没得到预期回应，扭头看向樊真：“你刚才下车也见到齐坤女友了，你说他俩配不配？”

与活泼的钱小惠不同，樊真在清吧向来寡言孤僻，一头利落短发，圆脸圆眼短面中，给人一种认真踏实的感觉。

她闻声眉心拧结：“配不配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兜里手机震动，樊真低头瞥了眼，停下脚步接电话。

转过最后一道弯，钱小惠撇撇嘴：“装模作样。”

黎风暮不自在地瞥向她，钱小惠今日一改青春形象，身着火红短裙，丸子头散成慵懒大卷，配以银色一字带高跟，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与齐坤女友唯一区别在于对方脚踩平底鞋。

·

黎风暮住进三楼客房，背靠门板，她一遍遍描摹掌心舒展的橘子糖纸，一点点抚平边角褶皱。

忍不住，忍不住笑出声，通身炽热比盛夏火把更烈，她清楚听见整颗心砰砰跃动的力响。

十六岁那年许下的心愿，上苍竟在二十六岁还以期待，心底沉寂已久的弦迎风轻颤，奏出悦耳鸣音。

口袋嗡震，黎风暮瞧都没瞧接通来电。

“暮暮，我来你们公司，你同事怎么都说你离职了？你现在在哪儿？”

她微怔一瞬，情绪骤然从高空跌落，含糊道：“……是，换了份工作。”

对方音量提升：“好端端怎么跳槽了？换什么工作？在哪家公司？你这孩子怎么不和家里说，你妈妈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舅妈，我这儿信号不好，先这样。”黎风暮佯装声音断断续续，拉远手机秒挂。

自从同江陵分手，父亲黎效平劝说未果拉黑她的号码，黎风暮与父母再无联络，她没有编制，拿不到铁饭碗，是全家人眼中注定没出息且不合群的异类。

或许叛逆期来得有些迟，自打大二那年春节，她在团圆夜遭到驱赶，孤零零走在凛冬雪夜里，就被寒风冻醒决心，沉默地硬抗所谓正道安排，拒绝黎效平掌控，譬如回到家乡考取体制内工作，与江陵结婚，三十岁前生完二胎。

她像一只逃出金丝笼的雀鸟，灰突突落在电线杆上，背负谴责与骂名，宁愿头顶乌云沾染风雨，也不愿呆在华丽方正的囚牢之中。

她渴望朝霞晴朗，晚霞余晖。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信息提示。

「舅妈：你爸妈前天和小江吃过饭了，他们要和你好好谈一谈，联系不上你。」

黎风暮心脏一瞬钝痛，呼吸微滞。

她对这行字生理性厌恶，猛地把手机丢向沙发边缘，走到洗手间凉水扑脸。

她闭了闭眼，水滴顺下颌砸落，脑中不受控地冒出黎效平那些严肃指令。

“小江是男人，犯一次错不是什么大事。”

“以小江的条件找谁不行，你以为你是谁，脾气又犟又硬，还没有正经工作，你找人家是高攀明白吗？永远不懂知足两个字怎么写，有你后悔的时候！”

“你啊都被网络带坏了，说你是为了你好，不谦虚，不明理，没有德，一事无成！”

水意模糊视线，黎风暮抬手抹掉氤氲薄雾，直视镜中那双透着细微哀伤，转瞬冷漠的眼眸。

她擦干脸颊湿印，缓上好一会儿，为自己画了个淡妆。

温泉度假庄园周中顾客少，基本都是参加订婚Party的人。

齐坤盛邀清吧全部同事与五六男性友人，他的未婚妻小名唤作念念，漂亮犀利，齐坤跟在身边像太监伺候老佛爷般殷勤体贴。

念念“娘家人”声势浩大，细数却仅有四位，一对情侣，两名单身。

经过他们身侧，浓香熏得黎风暮稍稍屏息。

玫瑰园里，长条桌铺满花卉香槟，黎风暮选坐偏僻左边角，掌心托腮抿着果汁。

微风缠绕丝丝甜息，一颗橘子糖骤然映入眼帘。

她抬头撞进一双澄澈黑眸中，贺燃津坐到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黎风暮抿出酒窝，规矩坐正身体。

她避开贺燃津灼热视线，缓慢伸手去拿橘子糖，因摸不准位置，抓住糖果时，指腹轻柔划过他手掌虎口。

微妙的，丰盈的，弄巧成拙的，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往后一个小时里，黎风暮全程走神，橘子糖带来阵阵甜到心尖的幻觉，似将过往种种阴霾尽数驱散。

直至齐坤骄傲地讲述完恋爱感言，有人提议玩几轮老套却实用的真心话大冒险破冰陌生，她方才懵懂回坠凡尘。

念念挽过身旁人手臂，挑眉笑道：“桃桃，你可是要给我当伴娘的，伴郎就在这些帅哥中间选！”

被点名的女孩穿着露肩牛仔裙，一头及腰黑发明艳娇俏，与念念默契嬉笑。

“酒瓶！”她扬臂唤道。

前几轮大多集中长桌右边位，一回合真心话，一回合大冒险，兴奋与尖叫此起彼伏。

凉风骤起，黎风暮从手腕褪下墨色缎带，想把头发扎成马尾，缎带意外飞落。

未待她起身去捡，一位手臂纹身的花衬衫男路过拾起。

对方捏着发圈，将她从头到脚扫一遍，舔了舔亮晶晶的唇环：“姐姐，你的？”

黎风暮颔首道：“谢谢。”

接过缎带，花衬衫男隐晦在她掌心挠了下，黎风暮本能“啊”一声。

低呼被欢声吞没，对方笑意轻浮，转身朝对面走。

黎风暮唇角抿紧，将缎带丢到桌边，嫌弃地皱起眉心。

以贺燃津的角度并看不到对方那点小动作，他眸色稍沉，直接问：“他碰你了？”

黎风暮回神，强扯一丝浅笑摇了下头。

有些行为是日常骚扰的灰色地带，它足够恶心，足够冒犯，却没有实质证据，无法合理翻脸，对方自可大义凛然辩解，脏水反扣受害者头上。

尤其在喜庆场合，总要顾及颜面。

酒瓶继续转，瓶口缓慢停到贺燃津面前，这轮次是真心话。

念念等人尖叫刺耳，笑声渐弱她清了清嗓子问：“帅哥，今天坐在这里的女生有没有让你产生性冲动的？”

一阵哄闹中，贺燃津淡淡道：“有。”

黎风暮眼眸垂着抿果汁，冰凉顺喉咙滑下，心底有什么在急促地生根发芽。

约定最后一轮大冒险，念念作为订婚宴主人抬手按住酒瓶，不加掩饰地小幅轻转，瓶口直停在她的好友桃桃面前。

念念举起手机录像，喊道：“让我姐妹选伴郎，桃桃，挑现场一位男士激情深吻三分钟！”

他们将夜店玩的规则搬到宴会上，桌子拍得咚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