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比往年冷清得多。
也许是小时候无比期待过年的心情与现在造成了巨大的反差,姜楚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是那么孤独。
以前过年的时候家里总是热闹的,陈女士从腊月二十几就开始忙,厨房里炖着汤,阳台上挂满了腊肉和香肠,客厅茶几上摆着瓜子、糖果和砂糖橘,电视从早开到晚,不管有没有人看。
苏亦有时候会来,带两盒点心,坐在沙发上和他一起看电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吴清偶尔也来,三个人挤在沙发上,把遥控器换来换去,谁都没在认真看,但谁也没有走。那时候他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的,像是日子本来就该这样。
苏亦今早回老家了,给他发了个视频。视频里老老少少一大群人聚在院子里,天刚亮不久,远处的天边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小孩子们手里拿着仙女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火花在镜头前划出细细的亮线。
大一点的孩子在放烟花,点了火就快速往远处跑,有人喊了一声“响了响了”,然后是一阵笑。背景里有大人在说话,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有人在厨房门口端着碗看热闹。
视频最后几秒,镜头转了一下,拍到苏亦自己的手——那只手拿着一根仙女棒,伸在镜头前面,火一点一点地烧过去,光映在他的指节上,把那只手照得比平时暖。
那只手轻轻转了一下,仙女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就灭了。屏幕暗下来,停在苏亦发来的那句“嗯,应该是吧”上面。
姜楚敏看着那条视频,看了好久。
他先注意到的是那些小孩。他们跑得很快,仙女棒的火花在后面拖着一条短短的尾巴,像是一颗被拉长的星。有个小男孩跑着跑着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又继续跑,手里的仙女棒还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小孩跑动的样子很熟悉,好像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院子里跑,手里举着仙女棒,嘴里哈着白气,陈女士站在门口喊他“慢点跑别摔了”,他没听,继续跑。
然后他才注意到苏亦的手。那只手在画面的角落里,不怎么动,只是静静地举着,火光在指节上跳着,把那一小块皮肤照成暖橘色。
它和那些小孩手里的仙女棒不一样,它不跑,也不闹,只是安静地亮着,慢慢地烧过去,烧到一半的时候轻轻转了一下,画了一个圈,然后就灭了。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遍,看到视频自动循环了不知道多少次,直到画面又停在苏亦发来的那句话上。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打了一行字:“你那边人多吗。”
苏亦回得很快:“挺多的,我基本不认识。”
“看起来挺热闹的。”
“嗯。”
姜楚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着椅背坐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炮响,和昨天一样,闷闷的,隔了好几栋楼才传上来。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小区里比昨天更安静了。楼下花坛边一个人都没有,连那个坐轮椅的老人也没来。风把楼下一棵光秃秃的树吹得晃了晃,树枝上挂着的那几片枯叶被吹得翻了个面,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他看着那几片叶子在风里晃了几下,又落回去,又晃几下。远处有一个阳台上的灯笼还在,红色的,孤零零地挂在栏杆上,在风里轻轻晃着。那户人家的窗户关着,里面看不出有没有人。他又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又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杯子看了一眼。杯子搁在桌角,和昨天一样,和来的第一天一样。
白色的杯身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朝着他,花瓣的蓝色被台灯照得有些褪色,像是看久了也会觉得旧。他把杯子拿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热水冲进杯底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他脸前散开。他端着杯子回到房间,在床沿坐下来,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他握着杯子,低头看了一会儿杯身那朵花。花是他画的,画了好几遍才画成这样。杯底那个“J”是他刻的,刻得不太规整,笔画深浅不一。他把杯子转了一圈,看了一眼杯底那个刻痕,又转回来。杯子里的水渐渐凉了,杯壁上的热度一点点退下去,他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暗得比昨天更早,云层很厚,像是要把整个天空压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比昨天更冷,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关上。
他把手搭在窗框上,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凉意从指尖漫上来。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路。
路灯已经亮了,把水泥路面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圈,光圈和光圈之间是暗的,连在一起像是某种断断续续的句子。
没有人走过,也没有车经过,只有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晃了晃。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杯子看了一眼,又放下。杯子搁在桌角,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炮仗声比下午多了一些,从远处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是有人在提醒他今天还是除夕。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这间房间他已经住了半个多月了,书桌、床、衣柜、窗台,每一件东西的位置他都已经记住了。但他还是觉得陌生。
这张床不是他的床,这张书桌不是他的书桌,窗台上那盆绿植也不是他的。他的东西只有书桌上那个杯子和书包里的几件衣服。他把杯子拿起来,握在手里。杯壁已经彻底凉了,握上去和握着一块普通的瓷器没什么区别。他把杯子放回桌角,站起来走到客厅。
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什么。听见他出来的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饿了?锅里有饭。”
“不饿。”
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他爸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他没看,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没有聚焦。他站了一会儿,端着水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