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书桌前,把杯子拿起来放在面前,看了一会儿那朵花,然后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杯子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停在那道他记不清的刻痕旁边。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杯子放回原处,躺倒在床上。
他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在窗帘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像是一行被写了一半的字。他看了很久,那道光没有变过,一直停在那个位置。
“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还是热两个菜吧。”
他爸站起来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姜楚敏坐在房间里听着,觉得那个声音和他爸一样,无论做什么都带着一点生疏的谨慎。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他爸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低头吃了。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着什么节目他没注意。吃到一半他爸开口:“明天我带你去你大伯家坐坐。”
“嗯。”
他爸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姜楚敏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碗,这次他爸没有说“放着吧”,只是坐在原处,看着他端着碗走进厨房。
他想回去了。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慢慢攒起来的。刚来那天他站在十八楼的窗前看楼下那排不认识的树,觉得还行,反正就一个月。后来去补习班,坐在一间不认识的教室里,旁边是不认识的人,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他熟悉的公式,但口音是陌生的。
再后来是除夕那天,他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看远处模糊的烟花,手指冻得发僵,把视频发给苏亦,那边回了一句“很小”。他当时笑了一下,但那点笑意很快就散在冷风里了。现在他躺在这间住了半个多月的房间里,看着窗帘上那道没动过的光,忽然觉得他待不下去了。
他想回去。回到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回到那间他能闭着眼走完每一条路的房间,回到每天早上有人往桌角放牛奶的教室里,回到那条走了很多遍的更长的路,回到那些他不需要重新学怎么走、怎么站、怎么说话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多。外面已经不怎么放炮仗了,只有很偶尔的一声,远得像是在另一座城。他点开和苏亦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想回去了。”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个点苏亦应该已经睡了,不会回。但他还是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手机,看屏幕有没有亮。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苏亦回:“怎么了。”
就三个字,他盯着看了两秒一会。
“没怎么,就是不想待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这边什么都是陌生的。”
苏亦回:“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他看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又看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回来——他也不知道。他爸说住到开学前,但他现在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我想明天就走。”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你跟你爸说了吗。”
“还没。”
“那你先说。”
“好。”
他躺在床上,又点开了苏亦发来的那条视频。他把进度条拖到中间,停在那只拿着仙女棒的手上。那只手在画面里占了很大一块,火光映着指节,背景里是模糊的人群和小孩的喊声。
他看了一会儿,把视频存了下来,放在那个只有一条烟花视频的相册里。现在那个相册里有两条视频了,一条是他拍的,模糊的、很小的一团光。
一条是苏亦拍的,近的、亮的、一直在动的火光。
两个视频挨着放在一起,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以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孤独。或者说,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因为有苏亦在,有那个每天早上出现在桌角的牛奶在,有那些走了很多遍的路和说了很多遍的话在。
现在那些东西都离他两千多公里,在一部手机里,在两条视频里,在一个他碰不到的、热闹的除夕夜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炮仗声断断续续的,比昨天更稀了,像是一个快要结束的句子,还在努力撑着最后几个字。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那个杯子还在桌角,明天还是会在那里。
不知怎么的,孤独麻痹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