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界艺术中心的主展厅里,光线被调得恰到好处。
几组宽大的米色沙发围成半环形,茶几上错落摆放着白瓷茶具和细颈玻璃瓶,里面插着两三枝枯荷,影影绰绰地映在磨砂石地面上。
沙龙还没有正式开始,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靠窗那组沙发上,两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位是美院的油画系的教授,手里握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画册,另一只手比划着某个笔触的走向。
他对面坐着的是林城市美协主席张陆,一双眼睛沉静而远,偶尔点头,偶尔插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不自觉放轻了呼吸去听。
靠近落地窗的那一侧,几个收藏家围成一圈。
其中一位男士约莫五十出头,身材紧实,灰色西装敞着,露出黑色衬衫。手边一杯美式,喝到三分之一,杯壁凝满水珠正缓缓滑落。
身旁两人正讨论某幅水墨的笔气结构,你来我往,他没插话,等了两秒,把杯子放回桌面,指尖沿杯沿划了半圈,才开口:“笔气,结构,都是第二步。”
声音不大,旁边却静了下来。
“值不值得收,看他五年前的画跟现在比,换了什么,留了什么。”他笑了笑,没再说,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了吧台方向。
旁边安静了两三秒,一人吸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这不是嘉德拍卖行的沙文清吗?又来替哪位大藏家看货?”
同伴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墙面上那幅未署名的作品,声音压得更低:“不好说。他亲自跑一趟的,从来不是小东西。”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继续。
另一侧,靠近落地窗的角落里,几位收藏家和艺术顾问自成一个小圈子。
甄言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丝质衬衫,手指上戴着一枚老银戒指,正翻看手机里某件当代水墨的局部照片,低声对身旁的男士说:“笔气是够的,就是结构上还差一点。”
那男人正是夏骏声。
这位常常出现在各大拍卖会预展第一排的人,此刻却像个普通观众一样,认真地点着头。
“还是师妹你眼光独到些。”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叹服,“我初次看到这幅作品的时候,总觉得哪里差了那么一点点,却一直说不上来,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那个局部截图,“果然是骨架没撑起来。笔意走得漂亮,但里面的承托关系是松的,像一栋房子梁柱没对正,外面抹再多好灰也白搭。”
甄言微微点头,指腹摩挲了一下老银戒指的戒面,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机重新递给他:“没想到师哥你今天有空能来。”
“言言。”夏骏声稍稍侧身挡住了甄言的去路,“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那天我等你等了一晚上,商场的门都关了,我在外面坐着等你的。”
甄言刚想解释那天实在是因为婆婆突然到家里去了,才不方便给他打电话说这些事情。
可话还没说,一个低沉又清晰的男声响了起来:“夏主任,你等谁等了一个晚上?”
江世谦右手闲闲地插在裤袋里,左手却已从容地揽过身侧的甄言,顺势将她带到自己身边。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话却是对着夏骏声说的:“老婆,这块复古皮带腕表我很喜欢,谢谢你帮我挑选。”
甄言指间那枚老银戒指,是江世谦祖母传下的旧物,戒面因经年摩挲泛着温润的哑光。而江世谦腕上那只皮带腕表同样历经岁月,表盘略有划痕,走时却准。
两件旧物各自沉默,却在灯下不经意间交相辉映,不用刻意相配,便已道尽所有亲昵。
夏骏声哪能看不出江世谦这番不动声色的炫耀。
他等了一整夜的人,此刻正被人家丈夫妥帖地揽在身旁,可再怎么看穿,他也终究是个外人,既无立场追问,也无由头置喙。那些无声的默契与亲昵,旁人只能旁观,却无法插手分毫。
他终是咽下所有情绪,只扯出一个客气的笑,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甄言不愿让场面再僵下去,只得牵了牵嘴角,温声应道:“你喜欢就好。”
江世谦目光柔和了一瞬,又顺势提起孩子的事:“澈澈那边你别太挂心。我妈就是看咱们成天忙得脚不沾地,想搭把手,帮咱们带带孩子,也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甄言垂着眼睫,生怕一开口便压不住情绪。
她稍稍低下头,微微侧过脸,将贴未贴地靠在江世谦耳畔,声音压得又低又轻:“世谦,最近其实还好,除了国际展览会那边有些事需要我亲自盯着,大部分时间我都能顾得上江澈。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我怕给妈妈添麻烦……你能不能跟她商量商量,还是让江澈回来吧?”
她说话时,一缕温热的香气拂过江世谦的耳廓,柔软得让人心头发紧。
江世谦自然知道母亲执意把孩子接走是存了什么心思,她是想给他们腾出独处的空隙。
他不愿把话挑得太明,可又确实贪恋这段难得的二人时光,于是眉心微动,做出一副为难的神色,低头哄她:“言言,你也知道,妈盼咱们再有个孩子盼了多久,嗯?”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紧手臂,将甄言微微退缩的身子揽得更近了些,垂脸贴住她的鬓角。
甄言抬手推了推他,脸颊泛起薄红:“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注意点。”
“我为什么要注意?”江世谦空出另一只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坦荡,“甄言,你自己说说,我对你还不够用心吗?”
旁边几个正说笑的人被这边的动静引了目光,有人举杯遥遥示意,有人挑眉笑笑。
江世谦也不避让,只端着温和的笑意,从容地回敬了他们的注目,而后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妻子,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咱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甄言举目望他,脸上已然带着几分冷意:“不如咱们把实话告诉你妈妈吧?”
就在这时候,展厅大门又被推开了,几个人鱼贯而入。一楼原本散着几拨闲谈的宾客,听见那阵脚步声,纷纷转头看过去。
几个正要上楼的人也停下了脚步,目光齐齐地投向门口。
好在这展厅足够开阔,大部分宾客都已上了二楼,一楼的骚动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只见无界艺术中心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正谦卑地微弓着腰,毕恭毕敬地站在为首那人面前,神色间满是小心翼翼,嘴里不住地应着“是,是”。
“张先生,您好。”
张美智稍稍颔首,摘下脸上那副宽大的墨镜,露出一双线条深邃的眼睛。
身侧的助理眼疾手快,双手接过墨镜妥帖收好,动作利落得像彩排过无数遍。
做完这个动作,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脸来,眉眼一抬,身边的助理乐平会意,马上对着工作人员生硬地开口,语调不高,却字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